靳迦陌拖了把椅子,緊挨著在凌霰白旁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開始描述特徵:
「單眼皮,眼型細小,體型偏胖,中年,嗓音沙啞厚實。」
凌霰白垂眸,已然進入狀態。
炭筆尖利地划過紙面,發出沙沙輕響
寥寥數筆,一個臉頰肥碩、眯縫著小、嘴角下撇,有著幾分市儈精明的中年男人輪廓便躍然紙上,那眉眼間還隱隱纏繞著一絲難以捉摸的陰沉。
靳迦陌眸光微滯。
無論見過多少次,這種基於零星描述便能精準還原、甚至賦予神韻的畫技,都讓他忍不住升起一種混雜著驚嘆與心悸的情緒。
將細節補充完整後,凌霰白停下筆,安靜地審視片刻後,才將畫紙取下,緩緩遞給他。
靳迦陌眉梢微挑,接過畫像時還故意摩挲了一下對方的指節,帶著點剛獲得名分的理所當然和狎昵:
「我家阿霰真厲害~喏,獎勵一塊糖糕。」
凌霰白:「……」
這互動怎麼怪怪的?
他無聲扯了扯唇角,還是按照人設將那塊糖糕接過,小口小口地吃著。
靳迦陌見狀,又笑的一臉蕩漾。
他熟練地拿出手機拍照,給劉勁松發了過去。
下一秒——
【牛逼!!!我這就安排人手排查!】
【對了,我跟副局長已經匯報完了,關於『藍蝶』案的專項小組明天正式成立,你肯定是核心成員,跑不了。】
【還有,這次你打人要寫個檢討啊,別以為你是特邀的編外人員就能不寫,明天一早交,別忘了!】
靳迦陌看著屏幕上方的「對方輸入中…」,顯然劉勁松還有一籮筐的話要說。
他嘖了一聲,手指飛快敲擊。
【行,具體事宜明天再說,我要陪我家男朋友了。】
字裡行間帶著顯而易見的敷衍和驅趕。
劉勁松:【……你家?男朋友?!啊???】
靳迦陌懶得跟他多解釋,直接鎖屏。
手機那頭,劉勁松盯著對話框,陷入了巨大的懵逼和凌亂之中。
???
臥槽!
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氣,差點把手機捏碎。
?!
他家寶貝?!
不是吧?!該不會真的是……小霰吧?!
這才幾天?!下手也忒快了!!!
簡直牲口啊!
靳迦陌收起手機,再抬頭時,發現凌霰白已經重新鋪開了一張畫紙。
炭筆落下,勾勒出一些抽象、扭曲卻又意外和諧的線條與色塊。
靳迦陌看不懂具體畫的是什麼,但與之前那些讓他覺得像「病理報告」的抽象圖景不同。
眼前這幅……線條似乎柔和了一些,少了幾分令人不安的尖銳和撕裂感。
雖然依舊是以黑白灰為主色調,但在那片慣常壓抑的構圖邊緣,竟暈染開幾抹宛若殘陽餘燼般的光暈。
感覺就像是冰封死寂的荒原盡頭,終於映進了一縷餘暉,透著掙扎求存的暖意和生機。
靳迦陌心念微動。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耐心,就這麼安靜地坐在旁邊,專注看著——看著那修長的手指如何駕馭炭筆,將無形的情緒娓娓鋪陳於紙上。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觸——他,在窺探一個封閉世界裡的無聲獨白。
靜謐、幽微、有種莫名的吸引力。
讓他覺得,僅僅只是這般看,本身就已是一種難得的享受。
只是,這顏色終究太過單調了。
靳迦陌心裡盤算著,是不是該給他家阿霰添一套彩鉛?還要顏色最全、品質最好的那種。
他幾乎能想像出,若是用那些濃烈鮮艷的色彩,將這幅已然透出暖意的畫作點燃……
那畫面,一定極為好看。
房間內一時靜謐,只剩下炭筆與紙面摩擦發出的、富有韻律的沙沙聲。
兩人完全沉浸在了這種奇異的氛圍中。
一個專注地描繪著無人能懂、卻暗藏生機的內心圖景;
一個則徹底收斂了所有鋒芒,靜默守護在一旁,用目光細細臨摹著作畫人專注的側影,以及他筆下那個自己正一點點謹慎走入的世界。
直到靳迦陌的手機不合時宜地振動起來,將他從那種狀態驚醒。
他有些不悅地皺眉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是王琳晴發來的消息,字裡行間都透著忍無可忍:
【你小子還想賴到什麼時候???這都幾點了!趕緊給我出來!】
靳迦陌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
好傢夥!居然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
他竟然在這裡老老實實地待了快三個小時,還絲毫不覺得漫長難熬?
靳迦陌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他過去的人生里,幾乎從未有過如此浪費時間卻還甘之如飴的經歷。
他飛快地回了個討好的表情包過去,目光重新落回眼前之人的身上。
凌霰白依舊沉浸其中,沒有絲毫要停下來休息的意思。
靳迦陌想起自己之前為了更了解他而查閱過資料——關於創傷後的解離與過度專注行為。
裡面有提到:當患者處於安全的環境,並沉浸於自己擅長的,或能帶來掌控感的活動中時,常會忽略外界的時間流逝,與生理需求。
這是一種深層心理的自我保護機制,通過屏蔽外界來維持內在穩定,但若不加引導,也極易導致身心過度耗竭。
「阿霰?」
他試探著輕喚了一聲。
果然,凌霰白毫無反應。
靳迦陌蹙了蹙眉,起身,走到凌霰白身側,小心將手覆在了對方握著炭筆的手背上。
掌下的肌膚瞬間繃緊。
凌霰白眼睫劇烈一顫,整個身體顯出一種不自然的僵滯,顯然還是不太適應這種突如其來的親密觸碰。
但或許是這溫度與氣息已不算全然陌生,他緊繃的神經很快辨認出了來者,緊繃的脊線又一點點放鬆下來。
靳迦陌察覺到他的指節因長時間握筆而有些發僵,便就著這個姿勢,用指腹細緻地揉按起來。
「這手可是寶貝,要是累壞了,我以後的畫像可指望誰去?」
他嗓音壓得低,聽起來痞氣又強勢,內里卻是不容辯駁的關切。
揉按了片刻,感覺那僵冷稍稍化開才停下動作。
不過他並未鬆開手,而是就勢輕輕握住,誘哄著說道:
「已經很晚了,阿霰現在應該去休息,明天再畫,好不好?」
凌霰白的指尖在他掌心裡微蜷了一下,像是無聲的抗議。
靳迦陌自然察覺了這小動作。
他挑眉,俯身湊近,從喉間滾出一聲磁性質感的「嗯?」
這聲調微微上揚,裹著點危險的意味,仿佛在說「不聽話?」,可仔細聽,卻又含著幾分寵溺。
凌霰白抿唇垂眸,鬆開了幾分力道,任由靳迦陌將那支炭筆從他指尖輕輕抽走。
這副許不情願卻又乖乖順從的罕見模樣,頓時讓靳迦陌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指尖眷戀地在他手背上最後摩挲了一下,才萬般不舍地鬆開。
「那……我走了?你早點休息。」
他說出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滿是黏糊和不情願。
但他也知道,再不走的話,王琳晴恐怕真要提著掃帚親自來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