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迦珝眼前陣陣發黑,但他強忍著沒有掙扎。
他看向壓在自己身上、神色癲狂的凌霰白,知道他是魘住了。
這種情況下,任何強硬的反抗或刺激,都可能讓他徹底失控,甚至……扼斷自己的脖頸。
他努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
喉嚨被扼住,聲音只能斷斷續續的擠出,卻異常輕柔,帶著一種哄慰的意味:
「殿下,別怕,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是來……幫你的……」
凌霰白瞳孔中的暴戾凝滯一瞬,似乎在努力辨識眼前之人和耳中的話語,但隨即,便被更深的兇狠覆蓋。
「不,騙……子……」
「你騙我……你們都騙我……我不會再信了……不會再……」
他語無倫次地呢喃著,眼角洇開一抹紅痕。
那份外露的狠厲之下,是瀕臨崩潰的破碎。
岑迦珝看著凌霰白這副樣子,窒息感越來越強的同時,心臟也悶悶地抽痛起來。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將手小心覆在凌霰白繃緊的手背上,一下又下、輕柔拍撫著。
「沒有騙您,殿下……我不會害你,您發燒了……很難受,我只是在這裡……陪著你。」
「陪著我?」
凌霰白手上的力道鬆動了幾分,但戒備依舊濃重。
他定定地看著他,仿佛在努力辨認眼前模糊的人影,又仿佛在抵抗腦海中猙獰的幻象。
時間在窒息與安撫的拉鋸中流淌,每一秒都格外難熬。
突然,一滴淚,從凌霰白猩紅的眼角倏然滑落。
他眼睫輕顫著,渙散地望著某一點,仿佛透過岑迦珝,看到了別的什麼。
「……那你……抱抱我。」
嘶啞的聲線斷斷續續,透著一種脆弱而偏執的哽咽。
「你抱抱我……我就……信你。」
岑迦珝怔住,心臟某處被狠狠撞了一下。
這個要求……荒謬得讓人心頭髮酸。
他垂下眼睫,抬手將人攬入懷裡。
一個近乎全然接納與保護的姿勢。
凌霰白的身體先是一僵,隨即,那掐在岑迦珝脖頸上的手徹底鬆了力道,滑落下來。
他遲滯地眨了下眼,將發燙的臉頰埋在岑迦珝肩窩,含糊地呢喃了一句。
「……不許……放開。」
岑迦珝感受到懷中軀體不正常的灼熱和細微的顫抖,也感受到那份故作兇狠下的極度不安
心中那片被撞得酸澀的角落,似乎又軟下去了一塊。
他無聲地收緊了自己的手臂,將人更穩地圈住,下頜蹭過對方汗濕的髮絲。
「嗯,不放開。」
聽到這句承諾,凌霰白唇角翹起一個細小的弧度,緩緩闔上眼。
岑迦珝維持著這個擁抱的姿勢,一動不動。
直到確定對方再次沉沉睡去,他才小心地一點點調整姿勢,將人打橫抱起——重量,比上次在宮中抱著時更輕飄了些……
這個發現讓他眉頭不自覺蹙緊。
就在他準備將人安放回軟榻上時,凌霰白原本放鬆垂落的手,竟無意識地抬起,緊緊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岑迦珝:「……」
他低頭,視線在那繃出青白的指尖上停留了片刻。
最終,在軟榻外側躺了下來,用狐裘將兩人一起裹住。
軟榻本是為一人休憩設計,容納兩個成年男子,即便是岑迦珝刻意側身,也顯得過於擁擠。
他半撐著身體,避免壓到凌霰白,但對方卻朝他懷裡更深地偎了偎。
整個身體的曲線與他的完全貼合在一起,嚴絲合縫,不留一絲縫隙。
!!!
岑迦珝瞬間僵住。
一種陌生卻又異常鮮明的感覺,毫無預兆地襲上心頭。
是灼燙。
不僅僅是身體相貼的物理溫度,更是一種……心尖被填滿、被熨帖的奇異感覺。
他從小就習慣了一個人。
福利院的溫情有限,學術圈的交往疏離,從未與任何人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
他本以為自己會排斥或不適。
但,沒有。
相反,那長久以來懸在半空無處著落的孤寂感,竟然被這具緊貼的、滾燙而脆弱的身軀,暫時驅散了一些。
甚至連「回去」的念頭,竟也在這一瞬微微動搖了一下。
好像……如果……有這麼一個人在身邊……
!!!
岑迦珝倏地擰眉,驚出了一身冷汗。
荒謬……
他怎麼會生出這個念頭?
他承認凌霰白對他很有吸引力——
那份在絕境中掙扎的韌性;那層層偽裝下偶爾流露的真實;還有那註定的悲涼命運……
但,吸引不等於喜歡,更不等於可以放任自己沉溺。
他閉了閉眼,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和那一絲危險的動搖
他可以靠近凌霰白,也可以在某些時候對他好,無論是出於惻隱之心,還是基於「讓他日子好過一點」的承諾。
但絕不能產生超出界限的心思……
他連自己怎麼來到這個朝代的都不知道,更別提不知道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就會突然回去。
與這裡任何一個人建立情感羈絆,都無異於是一種潛在的殘忍。
他不能給自己留下無法割捨的牽掛,更不能……讓凌霰白承受這種毫無預兆的失去。
那無異於在對方本就千瘡百孔的心上,再添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更何況,凌霰白這樣的人,根本不需要、也絕不該有任何軟肋和牽掛,那只會讓他的處境更加兇險。
岑迦珝再度睜開眼睛時,那雙眸子已然恢復了慣有的沉靜。
他再次探了探凌霰白的額頭,溫度降下去不少。
隨後,他便維持著原有的姿勢未動,刻意放空了思緒。
……
半夢半醒的淺眠中
岑迦珝感覺臉頰一側傳來一陣細微的癢意,像是有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掃過,一下,又一下。
他蹙眉睜開眼,迷迷瞪瞪地對上了一雙似笑非笑的淺色眸子。
岑迦珝的大腦還有些遲鈍,一時竟忘了反應,只是怔怔地與那雙眼睛對視著。
「世子。」
凌霰白先開了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卻也因此透出一種別樣的磁性,搔刮過耳膜。
「本殿……好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