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懲罰,與其說是懲罰,不如說是輕描淡寫的敲打。
皇帝明顯是在保凌霽。
凌霽緊繃的肩膀驟然鬆了下來,眼中飛快地閃過一抹巨大的慶幸與狂喜。
凌霰白沒有感到任何意外。
他抬眸,直直看向皇帝,勾了勾唇角。
「父皇,若跪在那裡的,真的是與兒臣血脈相連的弟弟,您這番處置……兒臣自然認。」
這話一出,凌霽瞳孔驟縮,脫口而出:
「凌霰白!你胡說什麼?!父皇!你不要聽他的!他又要陷害我!他見不得我好!他一直都想除掉我!父皇明鑑啊!」
他不敢去想那個被揭穿的後果,那將比謀害儲君更可怕!
皇帝在凌霰白說出那句話的一瞬,眸光猝然凝住。
凌霰白對凌霽的指控充耳不聞,只是繼續說道:
「父皇難道從未覺得奇怪?自一年前起,三弟的性情、言談舉止,乃至細微習慣,都與從前判若兩人?他雖資質中庸,卻也沉穩內斂,懂得審時度勢,可如今……」
他哼笑一聲,調子譏誚。
「浮躁易怒,沉不住氣,行事更是漏洞百出,愚蠢至極,這豈是皇家自幼精心教養出的皇子……應有的心性?」
皇帝的臉色越來越沉。
他並非沒有察覺凌霽的變化,只當是他為了抗衡太子、爭奪聖寵,而有些急功近利、舉止失當。
如今被點破,許多細節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
凌霽強自鎮定,還想掙扎著開口爭辯,卻被皇帝一個凌厲的眼神制止。
兩名內侍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按住,並捂住了他的嘴,將他所有未出口的話,都死死地堵了回去!
凌霰白見皇帝神色鬆動,拋出了更驚人的話語。
「父皇,他處心積慮害我,是為了竊取東宮之位,那麼,下一步……」
他直視皇帝的眼睛,毫不避諱地說出了那個最可怕的猜想:
「等他坐穩了太子之位,羽翼豐滿之後……恐怕,便是父皇您了。」
凌霽被捂著嘴,無法出聲,只能瘋狂地搖頭,眼中充滿了恐懼與哀求,想要否認,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皇帝的面色,徹底難看下來。
凌霰白迎著皇帝那審視的目光,撩起衣袍下擺,面向御書房內供奉的、大淵朝立國以來便信奉的「昊天上帝」神龕方向,單膝跪地,右手撫心,擲地有聲地起誓。
「昊天上帝在上,兒臣凌霰白,若方才有一字虛言,或存半分誣陷兄弟、欺瞞君父之心,便叫我魂飛魄散,永墮幽冥。」
這誓言,太重了!
在這個篤信神鬼、敬畏祖宗的時代,以國運所系的至高神明前立下如此毒誓,其分量足以讓任何人動容。
皇帝瞳孔驟縮,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心中已然信了九成!
皇家最重血統與正統。
若真有不知道哪裡來的孤魂野鬼或妖邪之物占據皇子身軀,覬覦皇位,甚至威脅到他本人的安危……
「來人!」
皇帝的聲音陡然響起,充斥著壓抑不住的驚怒。
「傳司天監監正,朕要……驗魂!」
被按在地上的凌霽,本來慌得不行,但在聽到「驗魂」二字後,現代人的思維慣性讓他生出一絲荒謬,隨即便是僥倖。
現代都沒有研發出關於探秘靈魂的科學儀器,這落後的古代又能有什麼手段……
只要他咬死自己就是凌霽,難不成還能真驗出個所以然來?
再者,系統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情況,再沒有出現過。
大不了……大不了他就認栽!
不再奢求什麼逆襲任務,不再想什麼岑迦珝,只要能保住這條命,做個被發配北境的閒散王爺,享受這異世的榮華富貴,也算不枉穿越一場!
凌霰白這個瘋子!
這個對自己都能狠到墜崖瀕死來布局的瘋子,他實在是……怕了!
鬥不過!
很快,一位鬚髮皆白、身著星紋道袍的老者來到了御書房。
他是大淵朝公認的、在玄學、星象等「非常」之事上,最具權威的人物。
皇后也不顧儀態地匆匆趕來,鬢髮散亂,雙目赤紅,臉上淚痕未乾。
她一進殿便鎖定了被按在地上、狼狽不堪的幼子,心疼得幾乎要暈厥過去。
完全忽略了凌霰白,急急撲到皇帝身邊,帶著哭腔顫抖著問:
「陛下!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霽兒他……驗什麼魂?!」
皇帝面色鐵青,沒有回答,只是對監正點了點頭。
驗魂儀式開始。
老者將七枚銅錢按特定方位擺放在凌霽周圍,點燃三盞紅燭,置於青銅鏡前,又取出三盞細長的紅燭,點燃。
他閉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詞,手中銀針看準凌霽頭頂幾處隱秘穴位,刺入!
凌霽起初只覺得頭皮一麻,並無其他感覺,心中僥倖更甚。
然而,隨著咒語聲漸急,鏡前紅燭毫無規律地瘋狂搖曳、跳動起來!
而鏡面中,屬於凌霽的臉,竟開始模糊!
皮膚的顏色、五官的細節……都在一點點改變。
不……不可能……
這怎麼可能?!
凌霽的心臟窒住,瞳孔急劇顫抖。
在眾人屏息注視下,鏡中顯現出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膚色黯淡,布滿了麻點,鼻樑上架著一副古怪的黑色框子,雙眼空洞無神,平庸陰鬱。
監正收針,沉重地躬下身。
「陛下,皇后娘娘……請節哀,三皇子的魂魄……確已不在此身,鏡中所顯,乃是占據此身的……異世孤魂之相。」
皇帝捂住胸口,臉色灰敗。
竟然是真的!
皇后呆呆地看著鏡中那張陌生醜陋的臉,只覺得眼前一黑,雙腿一軟,徹底失去了支撐的力氣,被眼疾手快的宮女死死扶住,才沒有摔倒在地。
她胸口劇烈起伏,隨即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尖叫。
「不——!!!」
她猛地掙開了攙扶的宮女,撲向癱軟在地的凌霽,尖利的護甲狠狠划過對方的臉頰,留下數道血痕
「還我兒子!把我的霽兒還給我!你這妖孽!你這怪物!!」
她一邊瘋狂抓撓撕打,一邊悽厲哭喊,狀若癲狂。
凌霽臉上傳來火辣辣的劇痛,混合著被揭穿身份的絕望與恐懼,讓他徹底崩潰。
隨即,這股崩潰,又迅速轉化為一股扭曲的嫉恨與不甘!
不該是這樣的!
他掙扎著抬起頭,眼中是孤注一擲的、想要同歸於盡的狠厲光芒,被堵住的嘴發出激烈的「嗚嗚」聲,似乎想說什麼。
我不好過……你們也別想好過!
尤其是岑迦珝!
若不是為了他,自己怎會落到這般田地?就算要死,他也要拉他墊背!
正好,凌霰白不是在意他嗎?
他毀不掉他,就讓他嘗嘗失去最重要之人的滋味!叫他痛不欲生!
凌霰白自然捕捉到了他這個意圖,對著猶自沉浸在巨大打擊中的皇帝,躬身說道。
「父皇,此異世之魂心思歹毒,詭計多端,如今身份暴露,走投無路之下,恐怕會胡亂攀咬,說出些禍亂人心的離間之言。」
「此前,他便曾對母后污衊兒臣『自傷陷害』,母后便信了,不如……」
他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凌霽,嘲弄地勾了勾唇角,吐出兩個字:
「拔舌。」
原來的凌霽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凌霰白可不會顧及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