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迦枳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忍了又忍,才睜眼,轉頭看向罪魁禍首首——
凌霰白懷裡已經抱了好幾個紙袋和印著卡通圖案的杯子,頗有種狼狽的富足感
他自己嘴裡也正嚼著什麼,一側腮幫子微微鼓起,隨著咀嚼小幅度地動著。
見蒼迦枳終於看過來,他把那年糕又往前遞了遞,眸子亮晶晶的,配上那張妖孽的臉,竟突兀地糅合出一種孩子氣的純粹。
這眼神……
蒼迦枳指尖蜷縮一瞬。
記憶深處某個落滿灰塵的角落,被這過於明亮的眸光猝然照亮。
……像很久以前,在他還沒失去一切時,偷偷養在床底下小盒子裡那隻圓滾滾的小倉鼠。
它也總愛把腮幫子塞得鼓鼓的,也是用這樣毫無保留的眼神看著他,將自以為最好的存糧,笨拙地往他手邊拱。
脆弱,溫暖。
與眼前這個性格很怪的人截然相反。
卻又在某個詭異的維度上,重疊了。
心頭被連續打擾而堆積起來的火氣,無聲消散了大半,只留下一片略帶茫然的空寂,和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鬆動。
蒼迦枳垂下眼睫,靜默了一瞬,伸手接過了那塊烤年糕,塞進嘴裡。
咔嚓。
細微的碎裂聲在口腔里響起。
外皮是恰到好處的酥脆,緊接著,溫熱軟糯的內里便包裹了味蕾。
咸鮮的醬料混合著純粹的米脂焦香,簡單,卻有著直擊人心的慰藉力量。
確實……好吃。
凌霰白見他吃下,又繼續吃自己的。
蒼迦枳默默地咀嚼著,視線重新投向梵卓的方向。
而接下來,他對於凌霰白間歇性的投餵……
嗯,雖然面無表情, 但給什麼吃什麼。
……
逛完小吃街,一行人又去了水族館、遊樂園。
整個過程,梵卓的的表現都無可挑剔。
溫和,紳士,禮貌,體貼,完全照顧到了每一個人的心情。
凌霰白望著遠處,正彎腰為一個矮個子女生取下纏在髮絲上的彩帶的梵卓,忽然開口。
「這樣看……喜歡上他,好像是件理所當然的事。」
蒼迦枳的視線也鎖在同一個方向,聽到這句話,扯了扯唇角,語調冷冽譏誚。
「那是他偽裝得好,不過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凌霰白眼尾微挑,沒再接話,只是眸間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暗色。
而之前提議的鬼屋,也得到了不少人的熱烈附和。
對於這些心懷小九九的少年少女而言,密閉、黑暗、驚嚇……簡直是製造「意外」和拉近距離的絕佳機會!
幾個膽子稍大、心思也最活絡的學生對視一眼,隱隱竟有了種競爭般的勝負欲。
買票,排隊,入口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將一行人緩緩吞沒,隔絕了外界的光亮。
陰冷而潮濕的氣息裹挾著鐵鏽和淡淡的霉味,鑽入鼻腔。
詭異悽厲的音效在耳道里盤旋、放大,紅光綠光不時閃過,短暫映出扭曲的影子和駭人的道具輪廓。
「哇啊——!」
「什麼東西過去了?!」
「別、別抓我!!」
只一瞬,尖叫和混亂就開始了。
精心設計的恐怖元素接連觸發,npc神出鬼沒,極大地放大了人類對於未知的恐懼。
蒼迦枳繃緊神經,盯緊前方影影綽綽的隊伍輪廓。
「我能碰你嗎?」
凌霰白的聲音在近處響起,很是禮貌。
蒼迦枳腳步一頓。
他側過頭,在忽明忽暗的詭異光線下看向他,有些意外。
「你……怕這個?」
怕這個人工營造的、低劣的恐怖氛圍……?
「怕黑。」
凌霰白乖乖回答。
蒼迦枳心口,像是被什麼突兀地撞了一下。
怕黑……
很簡單,且幼稚的理由。
「可以嗎?」
他追問。
蒼迦枳喉結滾動了一下,別開眼。
「……嗯,但只能拉著衣服。」
話音剛落,凌霰白毫不客氣地拽住了他的袖口,力道之大,讓毫無防備的蒼迦枳一個踉蹌。
!!!
他險險穩住身形,默默繃緊手臂上的肌肉,試圖抽回一點控制權。
結果,紋絲不動
「……別拽這麼緊。」
「哦。」
凌霰白應了一聲,手上的力道……真的只鬆了一點點
大概是從「能把人拽倒」變成了「絕對無法掙脫」的程度。
蒼迦枳:「……」
他看著對方那副「我已經很聽話了」的無辜表情,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算了。
他轉回頭,認命般地拖著這個「手勁奇大」的掛件,往前繼續走。
鬼屋的氛圍營造得確實到位。
前方,梵卓正被兩個嚇得魂飛魄散的一男一女死死抱住胳膊,眸底是極力壓制的煩躁。
刺耳的尖叫聲近距離衝擊著耳膜,更糟糕的是,擁擠和碰撞中,貌似誰被劃傷了,鮮血的甘甜隱隱勾纏著神經。
而那些原本懷著各種小心思的人,早就嚇得腿軟魂飛,黑暗中抓到誰就是誰,緊緊抱住。
在一處精心設計的「屠宰場」轉角。
天花板和地板忽然彈出無數覆蓋著「血污」的擋板,晃動的殘肢道具紛紛脫落,劈頭蓋臉地朝下方的人群砸落!
「啊——!!!」
學生們徹底崩潰,原本勉強維持的隊伍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
混亂中,梵卓看了一眼蒼迦枳所在的方向。
這一瞬,凌霰白指尖一空。
蒼迦枳,不見了。
而013,也在這時冒出頭。
【宿主!還是沒找到那個違規系統,梵卓這個孽緣主角身上沒有綁定跡象,但是他身上確實有殘留氣息,像是接觸過,或者被影響過!】
凌霰白紫眸微動,唇角翹起。
【嗯,找不到就之後再說,不急。】
……
另一邊
蒼迦枳正被人扼著腰,懸在半空!
天空灰濛濛的,一輪碩大而不祥的血月低垂,占據了近乎三分之一的視野。
腳下是龜裂的黑色焦土,寸草不生,蒸騰著荒蕪死寂的氣息。
他眼神一厲,一直扣在掌心的短柄銀刃反手向上疾刺
「嗤」
血肉被劃開的輕響。
隨即,腰間的力道驟然消失。
蒼迦枳身形下墜,在空中擰身,一個利落的倒旋,單膝穩穩落地。
他眼皮掀起,鎖定懸浮在半空中的那個身影——
梵卓。
或者說,是剝去了那層溫潤人皮,顯露出部分真實面目的血族王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