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迦枳不欲與他多言,扯過紙巾擦拭手臂,轉身便要離開。
就在兩人擦肩而過的剎那。
斯晨垂在身側的手指,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無形的漣漪悄然盪開。
然而,指尖傳來的反饋卻異常凝阻。
斯晨臉上的笑出現了一絲裂痕
怎麼回事?
有人干擾了他種下的烙印?
他眸光一沉,調動更強的力量再次催動!
「——!」
蒼迦枳瞳孔一縮,死死捂住嘴。
皮膚下的血管突突跳動,喉嚨漫上腥甜灼痛的渴望。
昨晚剛吃下藥片……還有凌霰白幫他壓制……
不該這麼快又發作!
他倏然抬眼,虹膜外圈浸染開一層駭人的猩紅,死死鎖定眼前笑意微斂的人。
「是你!」
聲音從齒縫裡擠出,裹挾著壓不住的戾氣與驚怒。
斯晨卻一臉無辜,語氣困惑:
「蒼會長,你在說什麼?什麼是我?」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向前靠近了半步。
蒼迦枳嫌惡地想要後退,可體內被強行勾起的嗜血渴望,竟然與對方身上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息產生了詭異的共鳴。
那種吸引力,就像是有無數細密的小鉤子抓搔著靈魂,誘惑著、催促著——
靠近他,
觸碰他,
從他身上汲取……
斯晨嘴角的弧度加深,刻意將臉上那道被對方劃出的傷口,明晃晃地暴露在對方面前。
醇美的血腥氣混合著甜膩蠱惑的低語,絲絲縷縷鑽入蒼迦枳被本能灼燒的感官。
「蒼會長,你看起來……很難受啊。」
「……滾……!」
蒼迦枳呼吸粗重,額角青筋猙獰暴起。
斯晨輕笑著,得寸進尺地將手撫上他的肩膀。
「沒關係哦,不需要忍耐。」
「對我……」
「做什麼都可以。」
「……只要,能讓你舒服一點。」
「呃嗬嗬……」
蒼迦枳瞳孔已然收縮成一條危險的細線,眼神里的掙扎與抗拒,在越來越濃的血色覆蓋中,逐漸變得迷離。
他直勾勾地盯著那道滲著誘人甜香的傷口,犬齒開始變長、變尖,抵住顫抖的下唇。
不由自主地朝那滲血的傷口,一點點湊近……
下一秒。
一隻手扣住了他的後頸。
「嗬……!」
霰雪融泠的冷香侵襲著感官,讓他身體驟然僵住。
體內滅頂的乾渴和空虛在瘋狂叫囂,灼燒得他每一寸骨頭都在發痛,可某種更深的本能壓過了那狂躁的欲望。
他沒有掙扎,只難耐又急促地喘息著,身體在對方的遏制與掌控下微微發顫。
斯晨臉上的表情一滯,看向不知何時出現在這裡的凌霰白,迅速調整表情。
「……凌同學?好巧,蒼會長他……好像很不舒服,我正想扶他……」
凌霰白歪了歪頭,目光落在幾乎要貼在一起的兩人身上。
隨即,眼睫彎起。
「謝謝你。」
說的無比真誠。
斯晨一愣,心底剛剛升起一絲荒謬的僥倖,身體便猝然懸空,腳尖離地。
「呃啊!」
一聲短促而悽厲的痛呼。
他臉上所有精心堆砌的表情徹底崩裂,只剩下猙獰和扭曲。
體內有什麼東西,在鈍鈍地切割著血肉筋絡,鑽心蝕骨的劇痛從神經末梢轟然炸開,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凌霰白眨了下眼睛,瞳孔深處掠過一絲幽微且愉悅的光芒。
「這是謝禮哦。」
尾音輕快地落下,兩人的身影倏然消散。
「砰!」
失去支撐的斯晨重重摔落在地,身體因劇痛而蜷縮成一團。
那鑽入體內的詭異力量仍在肆虐,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血肉被刮擦撕裂的劇痛。
「咳……咳咳……凌、霰、白……!」
他勉強抬起頭,猩紅的血絲爬上眼白,眼神陰鷙怨毒。
而劇痛與憤怒之下,是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無力與屈辱。
這副依靠「血魄附身」得來的、尚未完全成熟的軀體……
太弱了!
十幾年前,他被蘇見秋重創瀕死。
不得已放棄了原生軀殼,動用禁術,將殘存的血魄和意識附著在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身上,苟延殘喘。
可這種禁術代價巨大。
他絕大部分力量被封存,只能隨著這具借來的肉身一同成長。
唯有成年之時,他才能逆轉禁術,重塑血族之身。
但期間風險極大,容不得半點干擾。
他需要一個絕對忠誠、能為他抵擋一切威脅的守護者,便想起了當年那個資質完美、卻未能完全轉化的孩子——蒼迦枳。
他體內有他留下的初始之擁烙印,只要讓他吸食自己的血,完成最後的「認主儀式」,便能成為他最完美的血仆!!!
一切本該水到渠成!
就在剛才,蒼迦枳幾乎就要咬下去了!
現在……全毀了!
更糟糕的是,這具身體的狀態本就不穩,被凌霰白這麼一攪,恢復完整之身的時間恐怕又要被大大推遲。
「凌霰白……」
斯晨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中充斥著刻骨的恨意。
「我會報復你的……你等著……!」
他艱難地咽下喉頭的血氣,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必須立刻離開這裡,找個地方穩固幾乎潰散的血魄。
當務之急,是活下去。
該死的!
……
一片由巨大晶簇與虬結花藤自然圍合而成的隱蔽凹地。
光線透過半透明的晶石與花瓣,濾成斑駁陸離的迷幻色彩。
虛空漣漪輕盪,兩道身影浮現而出。
凌霰白指尖輕劃,無形的結界將兩人的氣息和身形瞬間隱沒。
他垂眸看著懷裡的蒼迦枳,眉頭微蹙,指尖輕輕點在他額心。
「唔……」
蒼迦枳脊背弓起,迷離渙散的意識被強行扯回一絲清明。
而剛剛發生的一切,碎片般湧入腦海——斯晨蠱惑的低語,甜膩勾人的血腥氣,還有自己對他產生的強烈渴望……
「嘔——!」
強烈的反胃與自厭讓他忍不住乾嘔,冷汗混雜著生理性的淚水濡濕睫毛,也讓原本模糊渙散的視線,聚焦在了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上。
凌霰白……
在他最不堪的時候,又一次,是他拉住了自己……
某種難以承受的情緒,在胸腔里橫衝直撞,撞得他鼻腔發酸。
他倉促又狼狽地別開眼,指尖收緊,陷進身下微潮的泥土。
不能哭。
至少……不能是現在。
可滾燙的水汽還是漫了上來,燙得他眼皮發顫。
他吸了吸鼻子,喉結滾動,開口想說些什麼,解釋,或者道歉。
卻忽然瞥見了了一面嵌在晶簇中的天然琉璃——倒映著花海斑斕的光,也映出了他此刻的模樣。
青黑色的紋路盤踞在臉頰,眼瞳猩紅尖豎,獸性的獠牙刺破下唇,沾染著細碎的血痕。
猙獰,醜陋,非人。
與他記憶中那些他曾獵殺、憎惡的吸血鬼面容,殘忍地重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