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9:00
程越將兩份裝幀簡潔的文件夾,放在奕迦堯的辦公桌上。
「奕總,這是通過終面的助理資料,一共兩位,人事部那邊已經完成了背調和初步評估。」
奕迦堯「嗯」了一聲,目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隨手翻開第一份。
簡歷首頁的照片上,是一位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女性。
面容疏朗秀麗,沉靜幹練,履歷更是漂亮,是那種一眼看去就讓人感覺穩妥可靠的類型。
他微微頷首,合上,翻開第二份。
目光在觸及照片的那一瞬,猝然一顫,捏著文件夾邊緣的指節發白。
陽光似乎變得異常刺眼,空氣也稀薄起來。
「奕總?」
程越察覺到不對,心頭一緊,出聲提醒。
奕迦堯閉上眼,微顫的眼睫在投下一小片陰翳。
「……知道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平穩:「你先去忙吧。」
程越沒多問,恭敬應聲:「是。」
辦公室的門無聲合攏。
奕迦堯向後重重靠進椅背,強迫自己深呼吸。
待他再睜開眼時,眸色沉暗晦澀,只有眼白邊緣因為極力壓抑而泛起幾縷血絲。
他顫抖著手,摸過一旁的手機,找到收藏夾里那個加鎖命名為「S」的文件夾。
裡面是這段時間凌霰白陸續發來的幾條專屬定製音頻。
他戴上耳機,點開最近的一條。
「66今天也在努力工作嗎?……」
「累了的話,就閉上眼睛,聽我說……」
「我在這裡……」
倦懶濕軟的呢喃輕輕呵出,包裹了他微刺的神經。
奕迦堯手背蓋住眼睛,整個人卸去了力道,深深陷進寬大的椅背中。
這半個月,由於凌霰白不間斷的「電子陪伴」,加上每晚規律且高質量的睡眠,他的狀態好了太多。
雖然遇到強刺激時仍然會條件反射的煩躁心悸,但不再像過去那樣暴戾,失控地想去毀掉些什麼。
十幾分鐘後,奕迦堯的情緒穩定下來。
他吐出一口帶著顫意的長氣,重新看向那份簡歷。
林宇
這人的名字。
頂著這樣一張臉,
巧合地,與他住在同一棟公寓樓,
又巧合地,應聘到了寰曜時代的總裁辦。
奕迦堯扯了扯唇角
他確實在心底幻想過無數次弟弟還活著的場景,這十年,悔恨和自責如同附骨之疽,啃噬著他。
如果弟弟真的還活著,他願意付出自己的一切,去彌補,去對他好,哪怕是要他的命。
但這不代表,他會對一個來歷不明、頂著相似皮囊的陌生人,當做情感的寄託或替代品。
那是背叛。
對逝去的明澈,也是對他自己。
這個人,是衝著他來的。
他倒是想要看看,他費盡心機接近他,到底藏著怎樣的心思。
奕迦堯眼瞳眯起。
就在他沉冷盤算時,手機屏幕頂端,彈出一條特關的動態推送。
【霰:停播兩天,處理點私事,大家乖,別太想我。(貓貓揮手.jpg)】
奕迦堯的眉頭倏地擰緊。
停播?私事?
凌霰白的直播一向穩定,突然停播……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他點開私信對話框,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們現在……算什麼?
網上聊得不錯、一起打打遊戲、他單方面依賴對方聲音的……
朋友?
可「朋友」這個詞,此刻掂量起來,卻似乎差著一點明確確認的距離。
貿然追問對方的私事,以凌霰白的性格,會不會覺得被窺探、被冒犯?
想問。
又不敢問。
這種不上不下的感覺,讓那股因為林宇出現而勉強壓下的窒悶,又悄然發酵,混合著無處著力的焦躁。
他盯著那個對話框,看了足足十幾秒。
最終,將手機扣在桌面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什麼都沒發。
而這就導致奕迦堯整個上午都心不在焉的,時不時就會走神。
中午,簡單用過工作餐後,奕迦堯拿起車鑰匙,徑直離開辦公室。
程越瞥見,心下感嘆
奕總真是自律,每月第三個周四,都去醫院做全面體檢和心理評估。
不像他。
程越撓撓頭。
他最怕體檢,總覺得不查就沒病,一查全是毛病。
鴕鳥心態,但快樂。
……
市三甲醫院,心理科獨立診室
蘇醫生放下手中的評估量表,看向坐在對面的奕迦堯。
「奕先生,您近期的恢復狀態,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之前為您開具的情緒穩定劑和輔助睡眠藥物,在接下來這三周,可以嘗試停用,觀察一下身體的自然反饋。」
「評估顯示,你近期建立了一種新的『情感錨點』或『安撫源』,這很好,但是你需要控制一下依賴的程度,不要太過沉溺,換句話說,你的情緒開關不能完全交到另一個人手裡。」
「否則,一旦這個對象本身出現波動,或者你與他的關係發生變化,很可能會引發更棘手的反彈。」
奕迦堯搭在膝上的指尖收緊,垂眸低聲應道。
「……我知道了。」
蘇醫生點到即止,不再多言,轉而囑咐了減藥期間的注意事項和後續複診時間。
離開診療室,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些。
奕迦堯走向電梯,腦子裡還在回想著蘇醫生那些話——
控制一下,不要太過沉溺。
不要將情緒的開關,完全交出去。
他心不在焉地轉過一個拐角,與迎面走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輕微的抽氣聲
奕迦堯被撞得後退半步,回過神,蹙眉看去。
那人跌坐在地,戴著黑色的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幾縷偏淺的髮絲從帽檐下凌亂地露出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露出的下頜線條凌厲,唇色卻是異樣的白,沒什麼血色,整個人透著一種虛脫般的無力感。
他手裡還捏著幾張單據,看樣子像是剛從某個科室出來,正要去繳費或取藥。
「抱歉,是我沒注意。」
奕迦堯半蹲下身,伸手去扶。
地上的人壓抑地緩了口氣,隨著抬頭的動作,那頂松垮的鴨舌帽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一頭冷寂的白髮暴露出來,微微炸毛,有些凌亂地翹著。
淺色眼眸狹長微挑,睫毛根根分明,骨相優越,是一種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漂亮。
「我……」
他低低喘了口氣,聲音是奕迦堯熟悉的倦懶調子,此刻多裹了幾分疏冷。
「沒事,不用道歉,我也撞了你。」
奕迦堯瞳孔一縮,脊背僵住。
心臟一下子便急促地跳動起來,一聲急過一聲,重重地撞著耳膜
凌……霰白……
這個名字無聲地在他舌尖滾過,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近乎暈眩的微醺感。
然而,這份隱秘的悸動和歡喜還未及細細品味,便因為眼前人異常的狀態沉墜下去。
他說的「私事」,是在醫院,而且看起來這麼……糟糕。
他下意識看向凌霰白手裡攥著的單據。
最上面一張是繳費通知單,項目名稱一欄,一行加粗的列印體字刺入眼帘:
【慢性骨髓衰竭伴克隆性造血異常複查及維持治療套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