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逢安大氣不敢喘，只看著那位闕主站在石台前，指尖抵著傀儡的臉，描了一遍又一遍。。
那畫面太過詭異，又太過……
他不敢想。
終於，迦彌收回了手。
他低下頭，目光有些發直，瞳孔里映著那截指尖，不知道在想什麼。
片刻後，他抬起眼，唇角勾了一下。
「我要了。」
陳逢安愣了一下。
緊接著才反應過來——闕主要了，意味著這個交易成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懸著的心重重落了下來。
整個人松垮下來，扶著旁邊的供桌才沒滑坐到地上。
後背的汗浸透了衣服，這會兒涼颼颼地貼上來，他也顧不上。
迦彌沒有看他，目光重新落在了眼前的傀儡身上。
下一秒，無數絲線憑空出現，一根接一根連接到傀儡的眉心、眼瞼、心口……
他將自己的生氣剝離出來，沿著那些線注入到凌霰白體內。
唇色越來越淡，可唇角的笑卻越來越深。
他知道這對自己是極大的損耗
但他想做，就這麼做了。
純白的儺面開始被染上顏色。
先是一點紅從面具的邊緣滲出來，極艷地暈染開來，隨即又有淺淺的紫蓋過那抹紅。
兩色糾纏，撕咬，融合，像兩尾細蛇纏繞在一起，爭奪著這具軀殼的歸屬。
傀儡的眼睫顫了一下，下一瞬，倏然張開——瞳孔極淺，似是沉著一層未化盡的霰雪，虹膜邊緣沁著紅。
邪肆，妖冶，惑人、睥睨。
天生就該站在火光里、鑼鼓聲中，讓眾生追捧俯首。
他斜斜睨過來。
只一眼，便灼得人心口發燙，連骨頭都酥癢了半邊，升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陳逢安瞳孔一縮，倒抽一口冷氣，倉促別開臉，驚悸萬分。
然而，下一瞬，它發間的儺面從艷紅轉為深紫。
周身妖冶惑人的氣息也跟著軟下來，一寸一寸收斂，只剩一層近乎無害的溫柔。
他眨了下眼，目光轉過去，落在迦彌身上。
「多謝主人，賜予生命。」
說完，他眼睫彎起，看著乖極了，可那底下又似乎藏著什麼東西，仿佛笑著笑著，下一秒就會捅過來一刀。
迦彌饒有興致地湊過去，鼻尖相觸，抬手點了點他發間的儺面。
「紫色、紅色，哪一個是真正的你？」
凌霰白沒躲，眼底的笑意一絲沒變，滿滿當當地映著眼前的人。
「主人說哪一個，就是哪一個。」
迦彌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開，唇角幾乎扯到耳根。
「我很喜歡你。」
凌霰白聽到這句話，眼睫的弧度愈發好看。
「我也喜歡主人」
迦彌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直接握住他的手腕，嵌在掌心的弧度剛剛好。
他偏過頭，看向還跪在地上、別著臉不敢看的陳逢安，挑了下眉。
「交易，完成。」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道身影同時淡去。
陳逢安渾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頓時癱在地上，指甲掐進掌心裡。
他想起爺爺臨終前說的話——
別家的儺神傀儡是死物，咱家的是儺神的偶身，它會自己挑選主人。
而若是被點亮，會染上其主的顏色，從此擁有神韻與靈氣。
可……
紫與紅是兩極之色，是他們儺戲世家代代相傳的禁忌。
紫，笑裡藏刀，溫柔噬骨。
紅，天生惑人，邪肆入魂。
傀儡有靈，卻不知其靈向何處。
或成神，或成魔，或成……不可言之物。
……
半闕當鋪不存在於現世，它只在欲望夠深的人面前出現。
正中間擺著一張黑皮沙發。
四周沒有牆，只有霧，隱約能看見東西——架子，柜子，大大小小的盒子，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物件，浮在半空，慢慢旋轉。
迦彌在沙發上坐著，一條腿曲著，另一條腿懶懶地搭在沙發邊緣。
而凌霰白，被他圈在懷裡。
他比迦彌高一點，這樣坐著，姿勢其實有點奇怪。
迦彌完全不在意，就非要這麼嵌著，垂眸把玩著凌霰白的手。
那手指骨勻亭，關節處微微泛著玉色，指尖透著薄薄的粉。
迦彌翻來覆去地看，一會兒捏捏指尖，一會兒摸摸手背，一會兒又沿著骨節描過去。
玩夠了手，他又去勾頭髮，纏在指尖，繞了兩圈，鬆開，再繞兩圈，再鬆開。
樂此不疲。
完全像個小孩子在擺弄一件剛到手的新鮮玩意兒。
凌霰白一動不動，唇邊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就那麼任他擺弄，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迦彌玩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眼。
「你叫什麼？」
凌霰白側眸，眼睫垂落下去，搖了搖頭。
「主人，我沒有名字。」
迦彌聞言，眸光倏地亮起。
沒有名字，就意味著它從未屬於過任何人，這讓他骨子裡的掌控欲和占有欲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下巴抵在凌霰白肩窩裡，認真想了想。
「那叫神霰，怎麼樣？」
神霰。
凌霰白眸光流轉，唇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
他張了張唇，像是要說什麼，可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發間儺面的顏色忽然變了。
虹膜邊緣的紫被紅猝然吞沒，顯露出一種極具攻擊性的艷色來。
「……神霰？」
他唇角斜斜地挑起來，指尖點在迦彌的下巴上，輕佻邪肆。
「倒是好聽。」
迦彌眉梢一挑，有些稀奇。
「紅色的時候，是這樣說話的？」
「怎麼？」
凌霰白的手從迦彌下巴上緩慢滑下，喉結、鎖骨，最後點在心口的位置，往下一按。
「不喜歡？」
迦彌垂眸，看著那根手指。
不知道為什麼，被點到的位置……有點癢，順著皮膚往裡鑽，一直蔓延到某個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
這感覺，他不討厭。
「喜歡。」
他說。
凌霰白傾身湊得極近，笑得危險，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點沙。
「是嗎？那是更喜歡我，還是更喜歡他。」
迦彌眨眼，眸間的興味更濃。
雖然不知道他的小傀儡為什麼會有兩個「靈」，但都是他點活的，那他……怎麼可以偏心呢？
所以他的答案是——
「都喜歡。」
凌霰白聞言，眼瞳細微地眯起，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
「這麼貪心啊……」
話沒說完，他身體驀地一僵。
那股侵略勾人的氣息被強行收攏、壓制，脊背重新變得端直，眼角挑著的弧度落下來，變回了無害的淺笑。
「抱歉，主人，我以後會看好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