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昏黃的光把散落一地的布料、銀絲、珠串都染上一層暖融融的色調。
迦彌手裡的東西已經顯出了輪廓——一截高領的修身內襯,領口收得緊緻,肩線裁得利落,瞧著像模像樣的。
他扔給沈木的那句「就突然想了」,倒也不算敷衍,確實是心血來潮。
回來之後,他本來想閉眼眯一會兒的,可一閉眼,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凌霰白。
這半個多月的畫面一幀又一幀的閃過,咂摸來咂摸去,忽然咂摸出一點不對勁來。
那刃鋒斬過來的時候,凶是真兇,狠也是真狠。
可角度……似乎永遠偏著那麼一點點,力道也是不著痕跡地收著,從沒真正的傷到過他。
這些天,他只顧著靠近、撩撥,在那凌厲交錯的刃光里找那一點兒甜頭,根本沒細想。
要不是今天故意由著他刺那一下,說不定還得過段日子才能發現……
越想,迦彌的心口就越酥。
酥里還摻雜著說不清的癢,讓他有種想要做點什麼的衝動。
他就想起,沈木說過他那天剛進半闕的時候,看見他正給小傀儡編頭髮。
雖然不記得了,但現在嘛,他也能想像出那個畫面——那人嵌在他懷裡,彎著眼尾笑,任由他擺弄。
既然頭髮都是他編的,那身上的衣服不用想,肯定也是他做的。
那身絳紅的馬面裙,其實在他見到小傀儡的第一眼,就忍不住看了好幾眼。
怪是怪了點,可怪得好看,極度貼合他的審美。
於是,給他做衣服的念頭就這麼竄了出來,一發不可收拾。
也不知道他看到這件衣服後會是什麼反應……
嘖,應該不會無動於衷的吧?
迦彌手裡的針頓了頓,隨即舔了舔唇角,戳得更起勁了。
管他呢,先做了再說。
就算冷著臉拒絕,他也喜歡看。
……
窗外,天已經黑透。
近處的樓群黑黢黢地戳在那兒,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
風從城市那頭吹過來,卷著隱約的喧囂,在樓宇間打著旋兒。
凌霰白立在對面樓的天台邊緣,隔著那扇窗,一眨不眨地望著裡面的人,看他縫幾針就停下來端詳一下,像是很滿意自己的手藝。
衣擺被風揚起一角又落下,發間的小鈴鐺響著,又被風聲吞沒。
他眼尾彎起來,細碎、繾綣,又透著一種狐狸似的饜足和驕矜。
老婆太寵了,又要有新衣服穿了呢~
013的數據瓜子嗑得咔嚓響。
宿主這表情,真的,很欠。
凌霰白:ƪ(˘⌣˘)ʃ
他不跟什麼都不懂的單身統計較。
……
客廳的燈,亮了一整夜。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迦彌終於收了尾。
他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把針往旁邊一撂,伸了個懶腰,脊骨嘎嘣嘎嘣的響。
隨後,他撈起那件新鮮出爐的衣服,人一下就沒影了。
對面天台上,凌霰白眼尾輕輕一挑,身形也融進將明未明的天色里。
天邊的光透過窗戶,照亮了地上那一片狼藉。
想也知道沈木待會兒推開門看到這副景象,嗯……又該抓狂了。
……
沈靜宜,獨棟別墅外
晨光從樹梢漏下,篩了一地碎金。
迦彌從半空現出身形,唇角噙著笑,衝著眼前空無一人的地方拖長了調子喚:
「小阿霰,我來啦~」
尾音懶懶散散地在空氣里盪著,還沒落盡,那道絳紅的身影就已然出現在他面前。
迦彌剛想開口,唇邊的笑驀地頓住。
這是……人血的味道。
發腥、發澀,而且……很濃。
那張臉,也比之前更冷,更凶,眼尾壓著薄薄的戾氣,像剛從什麼地方回來,還沒來得及散盡。
迦彌眼瞳眯起,舌尖抵住上顎,把那點異樣壓下去。
隨即,像是什麼都沒聞到似的,笑眯眯地湊過去,把藏在身後的衣服往凌霰白跟前一遞。
「喏,熬了一宿呢。」
他歪著頭,目光灼灼地盯著眼前的人。
「試試?」
凌霰白垂眸,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
天青色的料子,針腳歪斜,細節粗糙,看不出款式,卻能從那疊起的弧度里窺見幾分用心。
他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那麼定定地看著,一錯不錯。
「為什麼?」
他問。
沒頭沒尾的,迦彌卻聽懂了,他眨了下眼,還是那副懶散樣子。
「沒有為什麼,就是想,想靠近你,想對你好。」
字句一個一個從他唇齒間碾出來,越說越低,越說越慢,像是裹了一層蜜糖的鉤子,往人心尖上撓。
而凌霰白聽到這話,那張臉還是冷的,連睫毛尖都沒顫一下。
可那冷青的虹膜邊緣,有幾縷極細的柔紫細細碎碎地洇開,隱隱摻著點薄艷的紅。
那幾絲碎紋落進迦彌眼裡,令他呼吸一窒,心臟猝然抽緊,沒來由的心悸。
腦子裡有畫面在閃。
可太快,太碎,根本看不清,只有一片灼燙的光,還有一道支離破碎的影子。
迦彌瞳孔倏地收緊。
腦子還沒轉過來,手已經伸了出去,指節死死嵌進凌霰白的腕骨,力道大得近乎失控。
凌霰白也不在意,抬起眼。
那雙沁著紅絲的眸子直直撞進他眼裡,原有的冷里裹上一層尖刺。
「可我——」
「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