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魘魔君。
亂魔島名義上的首領,實打實的元嬰真人。
此人親自登門來見他一個金丹修士,這面子給得未免太大了。
林長青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快速地轉了起來。
自己的身份是偽造的日月魔宗煉魂一脈弟子,在混亂群島邊緣站住了腳。
血魘魔君若知道自己這個身份,前來試探也合情合理。
又或者,是看中了他三階大成丹道的煉丹大師才能,有意招攬。
又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他怎麼說的?」
林長青問。
「血魘前輩只說前來拜訪道友,恰逢前輩外出,未能相見,略有遺憾。
留下了一枚傳訊符,說等前輩回來後,若有閒暇,可去亂魔島一敘。」
徐水柔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枚血紅色的玉符,雙手奉上。
林長青接過玉符,翻看片刻,收了起來。
「我知道了。」
徐水柔沒有多問,又稟報起了徐家的事務。
說到這裡時,她的語氣明顯低了下去。
「家兄徐和……
急於求成,苦修數年便強行衝擊金丹境界。
可惜根基不穩,最終……
失敗身隕了。」
她的眼眶微微紅了,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壓抑的哽咽。
「族中不可一日無主,妾身只得繼任家主。
可妾身修為淺薄,族中事務繁雜,處處掣肘,能勉強支撐到今日,全憑前輩昔日的餘威在。」
她說完,深深地拜了下去,姿態極低。
林長青看著她,心中沒有太多波瀾。
徐水柔這番話,哀而不傷,訴而不怨,分寸拿捏得極好。
他自然聽得出來,這番話里有真實的部分,但更多的是想借他的勢,坐穩她這個家主的位置。
他不想給。
他早晚要離開白鶴群島。
徐家若因他的原因得到太多資源,擁有太高地位,等他一走,那些被壓制的家族必然會反噬。
徐家沒有實力守住他給的東西,反而會因此招來滅族之禍。
所以,他既不能扶,也
不能壓,只能淡而化之。
「徐和之事,節哀。」
他淡淡開口,語氣不輕不重。
「你既已繼任家主,便有責任將族中事務打理好。
前些年你做得尚可,日後若遇難處,再來找我。」
「多謝前輩。」
徐水柔眼中閃過一絲感激,還想再說些什麼,但看到林長青已經端起了茶杯,便知趣地起身告退了。
殿中又恢復了安靜。
林長青獨坐主位,閉目調息。
他的身體狀態極好,三階圓滿的煉體境界讓他的恢復速度快得驚人。
金蟹島留下的那幾處傷,早在歸途中就已痊癒。
如今的他,是真正的巔峰狀態。
但越是接近巔峰,他反而越發焦慮。
白鶴群島的三階下品靈脈,對他的修行助益已經微乎其微。
三階初期之後,每一絲修為的精進都需要海量的靈氣支撐。
這裡的靈氣濃度,如同用細小的溪流去灌溉汪洋。照這樣的速度修到金丹後期,少說還要二十年,甚至更久。
他等不起。
「是時候離開了。」
他長舒一口氣,低聲自語。
遠行,需要準備的東西太多。
但其中最核心的,永遠只有一樣,丹藥。
作為一名三階大成的煉丹師,行走天下最大的保障就是自己的丹方和丹爐。
靈火丹是金丹修士日常修煉的核心丹藥之一,也是他最為拿手的高階丹藥。
此去前路茫茫,靈火丹的儲備,必須充足到足以支撐數年甚至更久的修行。
「傳令下去。」
他打開傳訊符,聲音沉而有力。
「讓各大家族將六年來積攢的所有靈火丹藥材,三日之內盡數上繳。
少一味,少一株,後果自負。」
這是他為離開做的第一件事。
三日後,日曜島的地下丹室中,地火熊熊。
數十個藥簍堆滿了丹室的每一個角落,藥材的香氣與地火的灼熱交織在一起。
林長青盤膝坐在丹爐前,掌中真火湧出,將爐火引到最佳溫度。
「開始吧。」
他自言自語。
爐火升騰,藥香四溢。
為遠行而備的龐大煉丹計劃,從這一刻起正式開始了。
白鶴群島的日曜島,這三年裡從未有過片刻安靜。
地底丹室中的地火被引到了極致,整座日曜島的地面都泛著微微的溫熱。
夜半時分,島上修士時常能聽到地底深處傳來的沉悶轟鳴,像是大地在呼吸。
丹室上方的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藥香,經年累月不散,連海風都吹不散。
那些在丹室附近打雜的修士,光是一日十二個時辰里吸入的這些藥香,體內靈力便自行運轉加速,一個個修為精進,獲益不淺。
韓求仙是其中得益最多的。
身為金陽魔君唯一的記名弟子,他在群島中的地位隨著這三年煉丹的持續而水漲船高。
主持藥材粗處理、輪值看守丹爐,這些看似瑣碎的差事,落在他手上便成了權力。
各家族的族長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地叫一聲「韓小友」,有什麼消息、什麼好藥材,都先往他這兒遞一份。
連他自己都清楚,這份尊榮和客氣,與他韓求仙本人沒有半點關係。
一切都是因為林長青還坐在日曜島的地底丹室里,像一尊不知疲倦的煉丹機器,日夜不停地煉化著群島上下數以萬計的靈藥。
韓求仙端著藥簍走進丹室外的巷道,隔著厚重的石壁,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熱浪。
他在石門前駐足片刻,到底沒有進去。
他的心裡很清楚。那位魔君大人是他的師父,可也不是。
三年了。
對方給過他靈石,給過丹藥,偶爾也會在煉丹間歇,隨意指點他幾句手法和火候。
可那些真正的核心。
功法、丹道傳承、修行的根本法門,從來沒有半分沾到他身上。
說白了,他不過是一個記名弟子,一個比雜役高些、比真傳低得多的角色。
這身份在旁人眼裡金光閃閃,在他心裡,卻是一根說不出口的刺。
他端著藥簍轉身離開,臉上沒有表情。
這日,林長青難得熄了丹火。
他從地底出來時,整個人都帶著一股灼熱乾燥的氣息,像一塊在火爐中烤透了的石頭。
白袍上沾著些許藥漬,頭髮用一根木簪簡單束著,臉上沒有疲憊,只有一種沉悶而沉穩的從容。
「跟我走走。」
他經過韓求仙身邊,隨口說了一句。
韓求仙連忙放下藥簍,跟了上去。
日曜島中央有一處不大的湖泊,本是島嶼靈脈的一個泄水口,湖面終年波光粼粼。可
這幾日,湖底似有什麼在輕輕涌動,那波光也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靈動。
林長青走到湖邊便停了步,目光落在水面之下。
湖底深處,一團紅藍交織的光團靜靜地趴伏著。
水火靈狐吞下星辰龜遺體之後,便陷入了沉睡煉化。
這一睡,便是三年。
它周身的靈光時明時暗,如同水底的呼吸。
明時,整片湖面都被照得透亮,波光如碎金。
暗時,湖水幽深如墨,寂然無聲。
韓求仙站在林長青身後,也看著湖面。
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站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終於開了口。
「師父。」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茫然。
「弟子這一生,還有望結丹嗎?」
林長青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韓求仙沒有抬頭。他看著湖面,目光有些散。
「徐和族長苦修了那麼多年,得了師父的丹典,日夜不休地衝擊金丹境界。
弟子親眼見過他閉關前的樣子,那麼大的決心,那麼大的把握。
可到頭來,還不是失敗身死了。
那可是徐家的家主,三階靈脈上修了近百年的老牌修士。
他都不行,弟子……
弟子能行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成了一句呢喃。
「若百年苦修,到頭來還是一場空,倒不如及時行樂。
修行有什麼意思?
不如趁著年輕,好好活上幾十年,也不枉來這世上一遭。」
「荒唐。」
林長青淡淡道。他的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冷冽。
韓求仙張了張嘴,終是沒敢反駁。
林長青又說:「修行本是逆天行事,若連這點定力都沒有,何談大道?
徐和失敗,是他根基不牢、急於求成。
你連嘗試都未曾嘗試,便在這裡自暴自棄,不覺得可笑嗎?」
韓求仙咬住了嘴唇。
半晌,他抬起頭,眼中涌著一股不甘:「可看不到結果的努力,和煎熬有什麼分別?
弟子日復一日地磨鍊丹術,打坐吐納,可每夜躺下時,都不知道自己離那道門檻是近了一分,還是遠了一分。
師父,您是大人物,您不會明白這種看不見前路的感覺。」
林長青沉默了。
他確實不太明白。
因為他有天道酬勤碑,每一步都有反饋。
每次修煉都有進步。
不過那種迷茫,他也曾體會過,在沒有覺醒宿慧之前,他也是這般。
甚至還不如韓求仙,至少對方是個築基。
他望著湖面,波光映在他的眼底,明滅不定。
「你若只盯著這白鶴群島,自然看不到前路。」
林長青緩緩開口,聲音里多了一些不太易察覺的軟化。
「有機會,出去走走吧。
看看更廣闊的天地,你也許能找到答案。」
他沒有給出肯定的承諾。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旁人干預不得,也無法干預。
韓求仙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站著。
湖底的水火靈狐翻了一個身,湖面盪起一圈圈漣漪,將兩人的倒影都揉碎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三年,轉瞬即逝。
【壽命:181/725】
林長青這三年,沒有虛度。
他日夜開爐,將群島各大家族積攢多年的靈火丹藥材幾乎煉了個底朝天。
成丹率高得驚人,藥效也絲毫未減。
代價便是各大家族的庫房幾乎被掏空了。
可他們敢怒不敢言。
與此同時,前往靈獸島的海圖,也被他借著各方商隊和消息渠道,一點一點地拼湊完整。
靈獸島,也只有那樣的地方,才配得上他下一階段的修行。
離開的時機,日漸成熟。
這日,林長青喚來了徐水柔。
他直截了當地問:「我將遠行,你可願隨我同去靈獸島?」
徐水柔站在下首,身子微微顫了一下。
她垂著頭,久久沒有說話。
林長青也不催促,只是等著。
終於,她緩緩搖了搖頭。
「家兄已逝,族中老幼皆需照拂。
妾身終究是徐家的人,拋不下這滿門上下。」
她的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
「前輩的好意,妾身心領了。」
林長青點了點頭:「那便算了。你且在島上好生修行。」
徐水柔拜了一拜,退了下去。
林長青看著她的背影,沒有錯過她轉身時微微繃緊的肩胛。
可他沒有挽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他從不強求。
他要離開的消息,很快就在白鶴群島傳開了。
不出所料,各大家族暗地裡都有了動作。
那些被壓了多年的心思,如同暗流般在海底涌動。
徐家更是如臨大敵。
誰都知道,徐家之所以能坐穩今天的位置,全憑金陽魔君這尊煞神在後面撐著。
魔君一旦離開,光憑徐家那幾根苗,如何擋得住周圍虎視眈眈的狼群?
林長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本想安安靜靜地走,但轉念一想,若就這麼一走了之,徐家必定覆滅。
他從不欠人情,更何況這些人這三年來確實為他賣過命。
給徐家一個交代,給這些家族一個規矩,他才能走得安心。
於是,在離島之前,他召集了所有家族的族長,齊聚日曜島大殿。
大殿之中,鴉雀無聲。
十二位族長依次入座,神情各異。
有滿臉堆笑的,有垂首不語的,也有目光閃爍、不知在打什麼算盤的。
徐水柔坐在末位,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臉色有些發白。
林長青端坐主位,緩緩掃過台下眾人。
「今日叫諸位來,只有三件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送入每一個人耳中。
「其一,本座走後,由徐家暫代白鶴群島之主,掌管護島大陣令牌。
此職權,直至群島誕生第一位本土金丹修士為止。」
此話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片極低的議論聲。
幾個族長的臉上明顯露出了不以為然的神情,可對上林長青的目光,又飛快地收了回去。
「其二,日後若有人突破金丹,不得無故欺壓徐家。
徐家修士若要借靈脈結丹,各家族必須無償提供靈地,不得阻撓。」
第二句說完,殿內的議論聲更大了幾分。
有人面面相覷,有人眉頭緊鎖。
「其三。」
林長青看也不看那些人的臉色,繼續道。
「此後各家族,無需再為本座收集藥材。
一應供奉,盡數廢止。」
這一句落地,殿中反而安靜了下來。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分不清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不用再交藥材,意味著沉重的負擔沒有了。
可同時,也意味著這位魔君對這片群島再無所求。
無所求,便無牽掛。
無牽掛,便不會再護著誰。
林長青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他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契書,平展於案前。
契書通體暗紅,以三階獸皮為底,契文是他親手以真元所書,字字如刀。
他抬手一拂,契書凌空展開,大放金光,飄懸在大殿中央。
「此乃白鶴血契,請諸位上前,滴入本命精血,共立此約。」
眾族長面面相覷,無人敢第一個上前。
林長青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那股無形的壓力,比任何言語都更沉重。
終於,有人站了起來。
是一個小家族的族長,白髮蒼蒼,修為不過築基中期。
他顫巍巍走到契書前,一咬指尖,擠出一滴精血,滴在契面之上。
鮮血落入契文,如同水滴落入滾油,激起一道金色漣漪,契文便多了一縷鮮紅的痕跡。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
最後,十二位族長都上前滴下了本命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