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朋友說：「我不認識，」
顧野嗯了聲，手摸進兜里，有點想抽菸。
「拍個照片我看看。」
下一秒。
照片發送過來。
這個點，高鐵站的門口人煙稀少。
王莽站在馬路邊上打車，車側跟了個高高瘦瘦，穿格子襯衣的男孩兒，他低著頭，手卻固執的拉著王莽的衣擺一角，側著臉，眼神茫然的看著夜色。
顧野一眼就認出來。
那是寧睿。
顧野心頭狠狠往下墜。
有些記憶，原本以為已經過去很久了。
可在某個時間段，那些記憶就會撞到眼前，怔怔然跟你對視，讓人破碎的顫抖的，不得不去回憶起來。
顧野對冷娟父親冷明然的印象很模糊。
因為失明，一雙粗糙的手總是很多小傷口，他手裡拿著拐杖，眼球翻白，低低的笑著從口袋裡摸出塑料包裹著的小糖，「小野，吃。」
那個時候，顧野太小了。
他害怕啊。
那雙眼睛裡，死寂一片，沒有一點生機。
眼球畸形，小孩兒看一眼，就要被嚇哭一次。
那是顧野從小關於盲人，最深刻，也最驚恐的記憶。
幾乎是人生陰影。
顧野指尖顫抖的撥通了醫院朋友的電話，「幫我查一下，寧睿的就醫記錄。」
幾分鐘後。
寧睿的所有就醫信息粗暴的展示在眼前。
顧野眼神顫抖的看著基因檢測結論——
【兩個致盲遺傳點位，致盲概率高達百分九十九。遺傳概率百分百。】
顧野手緊緊的攥著那個報告，喉間乾澀。
有些事情，只要開了個口子， 就什麼都能夠連起來。
為什麼醫院會說，送他跟溫溪一份體檢。
有為什麼只是基礎體檢，卻有一份報告需要一個禮拜才出來。
又為什麼溫溪忽然轉了科室，還建立了自己的實驗室。
顧野想起那個下午——
溫溪勾著他的脖子，撒著嬌，說：「顧野野……我們要個小孩兒吧。不，生一對兒， 我給你一個家。」
他想起溫溪眉眼飛揚，自信的對他跟兩個長輩說：「如今的這個科室，我也能做到天花板。」
他想起龐白的怒其不爭，想起溫溪那些同事的惋惜，想起護士長的嘆息。
他總以為，那是溫溪改變了職業規劃。
原來——
原來——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他。
因為她，所以溫溪被老師罵，讓眾人失望，被老陳跟老五念叨。
一切的一切——
居然……
都是因為他。
朋友的信息進來時，顧野垂了很久的眼，指尖顫抖的打開信息。
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眼科遺傳報告。
姓名：顧野。
男。
眼科遺傳點位報告結論——
【一個致盲遺傳點位。致盲率達百分十五十一。遺傳概率百分之五十。】
報告日期。
是他跟溫溪結婚之後的第五天。
顧野淒涼的想——
這就是上天送給他的，新婚賀禮！
他tm就是溫溪的劫啊！
他毀了溫溪原本可以站上的高位！
顧野站在陽台，潸然淚下。
他這一生孤苦，原本以為上天待他不薄，讓他找到了今生摯愛，卻不料，他竟只能做個負累。
他期盼了許多人的母愛，最後沒有到來，到來的是一份無情的遺傳基因報告。
何其可笑！
顧野整個人都碎了，他在陽台站了好久好久。
直到冷風幾乎把人吹的僵硬，他才緩緩走回了房間裡。
他看著熟睡的溫溪，心如刀割。
她那麼好，那麼好，他卻這樣不堪，他原本就配不上她，死皮賴臉的求著人結婚，如今——
要她承當這些？
他不是人！
顧野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他親親的湊過頭去吻睡夢中的人，溫溪累極了，無意識了還在回應他，喊老公，嗚嗚的說要抱抱，顧野的淚水滾落，整個人覆蓋上熟睡的人。
幾秒後。
溫溪無意識的喘，睡了，可還是配合著顧野。
顧野眼神貪婪的看著溫溪，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融進自己的骨血里。
……
次日。
溫溪茫然的睜開眼，顫顫的抬起手。
一秒後，無力垂在了雪白的被子上。
顧野起身抱著她，「渴麼？」
溫溪臉貼著顧野的胸口，輕輕的蹭了蹭，「你昨晚是不是趁我睡覺，對我……了啊？」
顧野嗯了聲，把溫溪緊緊的抱在懷裡，「想你。」
溫溪眼睛彎著，笑眯眯的，被人折騰了一夜也不生氣，撒著嬌，「喜歡你。你怎麼都可以。」
這話放在以前，顧野會覺得甜蜜。
如今，只覺得難過，一種，自己永遠會成為溫溪負累的難過。
「今天要上班麼？」顧野親了親溫溪的額頭。
溫溪覺得顧野今天抱自己也太緊了，不過她也沒反對，她就是喜歡跟顧野親密無間。
「嗯，白天有班，晚上要去實驗室看一下設備安裝進度，之後就會很忙，」設備投入使用，正式進入研究過程，就幾乎把時間熬在裡頭了，「到時候，你乖乖的，別跟我生氣，好嗎？」
顧野眼睛瞬間就紅了。
可溫溪看不見，她被顧野抱在懷裡。
所以，只聽見顧野輕輕的說：「嗯，我會乖乖的。」
後來顧野下樓給溫溪做了三明治。
顧野輕聲說：「錢夠不夠用啊？」
溫溪點頭，吃著三明治，看排班，「夠啊，老師牽線拉了贊助，不然這些設備的錢哪裡來的？你不用操心這些，」溫溪下車之前，在顧野的臉上親了一口，笑眯眯的說：「我都能處理好。顧野野，你就乖乖的當我的小狗。」
顧野盯著溫溪的笑。
那麼真誠，那麼動人。
像是冬日裡的綻放的紅玫瑰。
他聽著她這些話，心……都碎了。
憑什麼啊！
憑什麼什麼都讓她撐著？
以後，他帶著個盲人，要怎麼過？
顧野在即將失控前，跟溫溪點點頭，說：「好。」
……
那一天，顧野獨自買了去京都的機票。
穿著黑色襯衣，黑色的牛仔褲，壓低黑色帽檐遮蓋住了大半張臉，站在了老街的街口。
從他站著的這個角度，可以看見寧睿站在二樓的陽台上。
他手裡拿著水壺，想要澆水，可水壺沒對準，水稀稀拉拉的落下，淋濕了樓下人的被子。
寧新明看見了，立即出來揪著寧睿的耳朵，「你還嫌給我惹的事情不夠多是不是？ 居然敢跟著你媽去京都那麼大的地方看病？你知不知道你花出去的那些錢，我可以打多久的麻將？你既然出去了，你就去找顧野啊，你媽不是叫你喊他哥麼？
你去找顧野，讓他負擔你日後的日子啊，你回來做什麼？你一個眼看著就要瞎掉的瞎子，是想回來拖累你爹我嗎？我告訴你，沒門，明天老子就把你丟高鐵站，你去找你媽，找顧野，這輩子別回來了！」
寧睿嚎啕大哭。
抱著寧新明的腿，「爸爸，爸爸求你別不要我。 」
寧睿的眼睛不太好，看什麼都是朦朦朧朧的，像是隔著一層。
他害怕極了，他不知道自己可以依靠誰。
他成為了所有人眼裡的累贅。
雨嘩啦啦的下著，砸落在地面上，這裡是寧睿的家，曾經顧野上去吃過一頓飯，見過那個市儈的叫寧新明的男人，也見過寧新明沒有賭之前，對寧睿極盡寵愛。
那個時候，他是羨慕寧睿的。
只不過，這份愛，維持的太短了，在賭博面前，在病痛面前都太不值一提。
這個世界，人心都是太現實。
久病床前無孝子。
這句話道盡無奈，可卻是血淋淋的現實。
顧野壓了壓帽檐走進雨幕里時，大雨滂沱，濕透了肩膀。
顧野失落的走在街頭，把無聲的崩潰都混雜在暴雨中。
當天。
顧野坐飛機，抵達京都。
換了衣服，泡了熱水澡，聞著衣櫃裡溫溪衣服的香味，顧野才感覺自己好像從混雜的冷水中活過來。
他燉了雞湯，給溫溪送過去。
溫溪確實很能幹，實驗室已經初具規模，人手方面也已經在物色了， 很多基礎數據不斷的在往實驗室裡面挪。
顧野打開雞湯飯盒時，溫溪在看文件，撒著嬌，跟顧野說：「沒手，你餵我。
顧野拿著勺子，看著溫溪勾著嘴角笑，跟顧野說：「以後這裡頭的人，都歸我管了，他們得叫我老闆。」
顧野看著她。
看著溫溪暢想未來，「顧野，你知道嗎？這個數據研究，我最近已經收集了很多的資料，也聯繫了很多藥商，我有預感，我這個研究要是真的問世，一定會爆！」
顧野想笑。
可笑不出來。
某個基因的點位研究，即便真的問世，面對的消費群體少之又少。
溫溪總是體貼的，她在還不知道顧野已經知道真相時，已經在為日後一切真相大白，不讓他覺得愧疚而鋪路了。
顧野心酸的想——
他的姑娘，什麼時候都這麼懂事。
懂事的讓他好心疼。
是他應該護著她的啊。
是他上輩子積德，才這麼好運氣的遇見了他，是他應該耗盡一生去疼愛她。
卻讓她——
放棄了自己的理想。
來保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