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坐了三個人。
坐中間的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女人，穿著總部的深灰色制服，胸口別著金色的協會徽章，表情嚴肅但不刻薄。
她左邊是個年輕男人，抱著一摞文件，看起來是秘書。
右邊是個……
翎夢推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
右邊坐著個穿便裝的黑長直，短髮，叼著根棒棒糖，翹著二郎腿，看見翎夢進來還衝她眨了眨眼。
「布丁？你怎麼在這？」
「我是奧瑟蘭學院院長，七隊是我院教師帶隊，總部來人我當然要在場。」
布丁理直氣壯，又湊到翎夢身邊，壓低聲音，「別慌，我打聽過了，不是來查你的。」
翎夢鬆了半口氣，但還是警惕地看著正中的中年女人。
「您是？」
中年女人站起來，伸出手，臉上露出公式化的微笑。
「翎夢同志你好，我是總部人事部主任，周敏。」
翎夢和她握了握手。
「周主任找我有事？」
「坐。」周敏示意她坐下，秘書給她倒了杯茶。
「是這樣的，翎夢同志，總部最近一直在關注你。」
翎夢端茶的手緊了緊。
「關注我？」
「對。」
周敏從文件堆里抽出一份報告。
「從你加入特別行動隊以來，你的表現非常突出，。單刷A級魘獸、端掉啟明矯正中心、鋼鐵廠救人質、組建第七小隊、考核演武……」
她一項一項念，翎夢的後背一層一層冒冷汗。
這些事單獨看都沒什麼，但串在一起……
「尤其是最近一周。」
周敏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著她。
「你在老城區嚇退搶劫慣犯、在碼頭獨自抓獲A級通緝犯鉤爪，據我們統計，這一個月內你『恰好路過』的犯罪現場多達七起。」
翎夢的喉結動了動。
七起？
有那麼多嗎？
她仔細想了想，好像確實。
嚇退搶劫犯，抓鉤爪，還有之前幾次出任務順路收拾的小混混，人販子，製毒師……
但那些都是為了收集恐懼值啊！
「周主任，我……」
「翎夢同志，你不用緊張。」
周敏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欣賞，「我今天來，不是來問責的。」
「不是？」
「是來給你送東西的。」
周敏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紅色的絨布盒子，放在桌上，推到翎夢面前。
「經總部黨委研究決定，授予翎夢同志『季度正義先鋒』榮譽稱號，頒發銀質正義獎章一枚，獎金五十萬元。」
翎夢看著那個紅盒子，整個人石化了。
正義先鋒。
銀質正義獎章。
五十萬。
她一個反派被正派授予「正義先鋒」稱號。
布丁在旁邊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敏繼續說：
「另外，總部決定，將你的事跡整理成典型材料，下發全協會學習，下周總部有個表彰大會，想請你作為優秀代表發言。」
「發，發言？」翎夢的聲音都變調了。
「對，五分鐘就行，講講你的心得體會，比如你是怎麼堅持在巡邏中見義勇為的。」
翎夢：「……」
她的心得體會？
她的心得體會就是，她本來想去吸恐懼值，結果每次都把人救了，她也很無奈。
這能講嗎？講了當場就被風紀督察組帶走了吧。
「怎麼，有困難？」周敏問。
「沒……沒有。」翎夢硬著頭皮把紅盒子收過來，「謝謝總部信任。」
「這是你應得的。」
周敏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年輕人，好好干，總部很看好你。」
她又頓了頓，語氣隨意地補了一句：
「對了，例行公事，風紀督察組需要重新採集一下你的魔力樣本存檔，畢竟你最近表現太突出了，檔案需要更新。」
翎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魔力樣本採集。
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如果用高精度檢測水晶，她體內的魘力痕跡……
她下意識摸了摸耳垂上的屏蔽耳釘。
永久屏蔽裝置，S級以下探測手段全部屏蔽。
應該沒問題吧？
「現在采嗎？」翎夢問，儘量讓聲音平穩。
「不急，明天上午你去總部檢測中心走個流程就行，就是例行更新，別緊張。」
說完，她就帶著秘書走了。
會議室里只剩翎夢和布丁。
門一關，空氣先是安靜了幾秒，隨後布丁終於憋不住了，笑得趴在桌子上。
「哈哈哈哈哈正義先鋒！翎夢你也有今天！」
「笑個屁！」
翎夢把紅盒子砸她身上，「都怪你！你肯定提前知道了不告訴我！」
「我也是昨天晚上才收到消息的。」
布丁接住盒子，打開看了看那枚銀質獎章，「挺精緻的，五十萬呢，你請我吃飯。」
「請你個頭。」
翎夢把獎章搶回來，愁眉苦臉，「明天魔力檢測怎麼辦？萬一屏蔽耳環不管用……」
（解釋：布丁不知道系統的存在，但是翎夢比較信任布丁，所以在得到耳環的那一刻就給布丁檢查了）
「放心。」布丁收起笑，「你那枚耳環我看過參數，總部檢測中心的設備測不出來。」
「你確定？」
「確定以及肯定，而且我跟你一起去，檢測中心主任是我老熟人，我盯著。」
翎夢鬆了口氣，癱在椅子上。
「嚇死我了……」
「你呀。」
布丁看著她，語氣難得認真了一點，「你最近是不是在收集恐懼值？」
翎夢一愣。
「你怎麼……」
「你身上的魘力波動比一個月前濃了三倍，雖然被耳釘屏蔽了，但我離你這麼近還能聞出來。」
布丁皺了皺眉，「你在恢復實力？」
「嗯。」翎夢沒瞞她，「現在恢復到A級。」
「你用魘女的手段嚇人了？」
「精神侵蝕，對鉤爪用的，他是黑鴉會餘黨，手上三條人命。」
布丁沉默了幾秒，說：「以後這種事帶上我，或者帶上七隊的人，你一個人太冒險。」
「我知道。」
「還有，」布丁看著她，「你最近疏遠林月棲，是因為什麼？」
翎夢別過臉，「沒什麼。」
「你少來。」
布丁翻了個白眼，「你那點心思全寫在臉上了，查封印，想退路，準備把人安頓好就溜，對吧？」
翎夢沒說話。
「我跟你說過，」布丁的聲音低下來，「那丫頭的執念比你想的深，你越是推，她越是攥得緊。」
「你那天晚上沒回來，我去你家，看見她在沙發上坐了一夜。」
翎夢的手指收緊了。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布丁站起來，往門口走，「你就是個鴕鳥。」
她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
「表彰大會的發言好好準備，別到時候上台說『我其實是個邪惡魔法少女』。」
門關上了。
翎夢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看著桌上那枚銀質獎章，半天沒動。
窗外的陽光照在獎章上，反出刺眼的光。
刻著四個字：正義先鋒。
「……什麼玩意兒。」
她把獎章塞進兜里，站起身往外走。
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林月棲正站在門口，像是在等她。
「老師，總部找你什麼事？」
「沒什麼事。」翎夢擺擺手，「給我發了個獎章。」
「獎章？」
翎夢把那個紅盒子扔給她。
林月棲打開，看見那枚銀質獎章，眼睛亮了一下。
「季度正義先鋒……老師好厲害。」
「厲害什麼厲害，無聊的東西。」翎夢坐回椅子上，「對了，下周總部表彰大會，要我發言。」
「那老師要好好準備。」
「準備個屁，我都不知道說什麼。」
林月棲把獎章小心地放回盒子裡，蓋好，放在翎夢桌上最顯眼的位置。
「就說實話就好了。」
「實話？」翎夢抬頭看她。
「嗯。」
林月棲彎了彎眼睛，「就說老師做這些，不是為了獎章，也不是為了表揚，是因為老師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翎夢看著她的笑容，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最後別過臉，耳朵尖紅紅的。
「行了行了，別拍馬屁了，去訓練。」
「好。」
林月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老師，獎章很好看。」
門關上了。
翎夢坐在椅子上，盯著那個紅盒子看了半天。
然後她伸手把盒子打開，把獎章拿出來，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正義先鋒。
她活了三百二十七年，被魔法部追過，被魘女圈排擠過，被催債的堵過門。
從來沒人給她發過獎章。
「……什麼破玩意兒。」
【宿主，你的嘴角又咧到耳根了。】
「閉嘴。」
……
那天晚上翎夢沒睡好。
她把獎章放在枕頭旁邊，隔一會兒就摸一下，確認不是做夢。
然後又覺得自己這個行為很沒出息，翻了個身把獎章塞到枕頭底下。
塞了又掏出來，擱在床頭柜上。
擱了又塞回去。
來來回回折騰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
……
夢裡。
她站在一個巨大的領獎台上，台下坐滿了人，都在鼓掌。
她低頭一看，自己身上穿的不是制服，是那件「邪惡魔法少女」的黑斗篷，手裡舉著的獎章上寫著四個大字——「最佳反派」。
她心滿意足地笑了。
然後獎章翻了個面，變成了「正義先鋒」。
翎夢又被自己氣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