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結束時已經九點多。
大家在烤魚店門口分開,趙鐵珠和沈千雪勾肩搭背地走了,布丁扶著微醺的蘇晚晴,隨後說要帶人去散步消酒。
「隊長,加個私人聯繫方式唄?」
沈凝霜掏出手機,「到了北邊說不定有不懂的冰系問題想請教你,協會通訊器不方便。」
「行。」翎夢沒多想,掏出手機和她掃了碼。
「謝了隊長!」
沈凝霜把手機揣回兜里沖她揮揮手,「周一我就不專門告別了啊,回見!」
「回見,注意安全。」
沈凝霜大步走了,深棕色的馬尾在路燈下甩來甩去。
翎夢收起手機轉頭找林月棲,發現她已經站在幾步外安安靜靜地等著。
「走了,回家。」
「嗯。」
兩個人沿著人行道往公寓走。
深秋的夜晚已經很冷了,呼出的氣都是白的。
翎夢裹了裹外套,側頭看了一眼林月棲。
她只穿了件薄衛衣,臉頰在路燈下泛著不正常的紅。
「冷不冷?讓你多穿點你不聽。」翎夢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冰涼的。
「不冷。」林月棲的聲音比平時低。
「還不冷,手都冰了。」翎夢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繞到她脖子上,「圍著。」
林月棲沒說話,任由她把圍巾繞好。
圍巾上帶著翎夢的體溫和淡淡的草木香,她把下巴埋進去深吸了一口氣。
兩個人繼續走。
路過一家便利店的時候翎夢進去買了兩罐熱飲,塞給林月棲一罐。
林月棲接過來捧在手裡卻沒喝。
「怎麼了?」翎夢注意到她的沉默,「不舒服?」
「沒有。」
「從飯館出來就沒怎麼說話,」翎夢皺眉,「是不是喝多了?」
林月棲沒回答。
她捧著熱飲走得很慢,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老師。」
「嗯?」
「你給她了。」
「什麼?」
「聯繫方式。」
翎夢愣了一下,「啊,私人微信,她說有魔法問題請教……」
「她喜歡你。」
翎夢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你說什麼呢?她就是崇拜。」
「她看你的眼神和我一樣。」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悶聲作響。
翎夢站住了。
林月棲也站住了,轉過身看著她。
路燈從她身後打過來看不清表情,只有聲音是清晰的,帶著酒意,帶著壓抑了太久終於關不住的顫抖。
「老師是不是覺得她比我好?」
「你胡說什麼?」
「她也是冰系,和老師有共同話題,性格開朗,A級中段,比我強。」
林月棲的聲音在發抖,「老師和她在一起的時候笑了好多次。」
「那是因為——」
「老師會不會有一天覺得我煩了,覺得我不如別人,就不要我了?」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擠出來的,聲音啞得不像她。
翎夢看著她,第一次在林月棲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是害怕。
是那種被丟過一次的人再次站在懸崖邊上的害怕。
林月棲的眼眶紅了,不是被酸的,是真的紅了,睫毛上掛著水光,手攥著熱飲罐指節發白。
「我知道這樣不對,」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我知道老師對誰好是老師的自由,我不該管,不該吃醋,不該……」
她鬆開熱飲罐,罐子掉在地上,熱可可灑了一地。
「但我控制不了。」
她抬起手抓住翎夢的袖子,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老師,別不要我。」
翎夢站在路燈下,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高半個頭,平時總是笑著叫她老師,什麼都聽她的女孩,此刻卻拉著她的袖子渾身發抖。
她張了張嘴。
林月棲卻先鬆開了手。
「對不起,」她後退一步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喝多了,老師別當真……我先回去了。」
她轉身就走,腳步又快又亂,差點被路沿石絆倒。
翎夢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站住。」
林月棲的背僵住了。
翎夢攥著她的手腕,能感覺到她的脈搏跳得飛快,像受驚的兔子。
她深吸一口氣,秋夜的冷空氣灌進肺里,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你跟我來。」
她拉著林月棲往公寓走,步子很快。
林月棲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沒掙也沒說話。
……
回到公寓,翎夢把林月棲拉到沙發上坐下。
「坐著,別動。」
她去廚房倒了兩杯溫水,塞給林月棲一杯,自己在她對面坐下來。
林月棲雙手捧著水杯,頭低著,劉海垂下來遮住眼睛,像個等著被訓的學生。
翎夢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活了三百二十七年,面對過S級魘獸,面對過風紀督察組,面對過幾十萬的債務,但她從來沒面對過這種場面。
一個人紅著眼睛對她說別不要我。
「你看著我。」翎夢說。
林月棲慢慢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睫毛濕著。
翎夢被她看得心裡發悶,但還是硬著頭皮開口了。
「沈凝霜是隊友,我給她聯繫方式是因為她請教魔法問題,就這麼簡單。」
林月棲沒說話,手指在水杯上收緊。
「她崇拜我是她的事,我管不了別人怎麼想,」翎夢頓了頓,「但你說她比你好,這句話我不同意。」
林月棲的睫毛顫了顫。
「她是A級中段冰系,和我同系,這些是事實,但她不是我的徒弟。」
翎夢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是我翎夢的徒弟,是我從後巷裡撿回來的,是我一手教出來的,我們練過的共鳴、出過的任務、一起扛過的那些事,那些是獨一份的,誰也替代不了。」
林月棲的嘴唇動了動,「可是……」
「沒有可是。」
翎夢打斷她,「我教她冰棱三連射那是隊友之間的交流,我教你切蘋果、教你雷系控制、教你怎麼在魔力暴走的時候穩住自己,那能一樣嗎?」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聲音也大了點:
「而且你覺得我是那種見一個愛一個的人?我教你這麼久,你見我什麼時候收過第二個徒弟?特訓班就你一個,七隊裡我最操心的就是你,出任務我最擔心的也是你……」
她說不下去了,因為林月棲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安安靜靜地掉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水杯里,砸出小小的漣漪。
「你哭什麼!」翎夢慌了。
「沒哭。」
林月棲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聲音瓮聲瓮氣的,「就是……老師說的這些我想記下來。」
「記什麼記,我又不是在講課。」
翎夢手忙腳亂地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塞給她,「擦擦,多大的人了還哭。」
林月棲接過紙巾按在眼睛上,吸了吸鼻子。
「老師。」
「又怎麼了?」
「你剛才說最操心我。」
「我說了嗎?」
「說了。」
「那是因為你最不讓人省心。」
「嗯。」林月棲破涕為笑,梨渦陷出來,眼睛還紅著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翎夢看著她又哭又笑的樣子嘆了口氣,往沙發背上一靠。
「以後有什麼話直接跟我說,別憋著,更別喝了兩杯果酒就胡思亂想,你是我徒弟這一點不會變,知道嗎?」
「知道了。」
「還有,」翎夢斜了她一眼,「以後不許再用訓練記錄,養生湯,預約時間當藉口打斷我和別人說話。」
林月棲擦眼睛的手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