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她輕聲重複,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沒什麼溫度。
「老師心裡那根線,是用來隔開我的,還是用來捆住老師自己的?」
「老師敢不敢現在告訴我,」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你寫那些抽身計劃的時候,心裡,疼是不疼?」
翎夢被她逼得後退半步,後腰撞上了餐桌沿。
退無可退。
她望著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睛,那裡頭翻湧的東西太重,燙得她幾乎要躲開。
「你別逼我。」翎夢的聲音發啞。
「我沒逼老師。」林月棲停在她面前,離得很近,「我只是想要一句實話。」
「老師到底,打不打算要我?」
窗外的冬夜靜得可怕。
翎夢張了張嘴。
那句在心裡滾了無數遍,卻從來不敢說出口的話,頂到了牙關。
那句話在空氣里懸了很久。
打不打算要我。
翎夢被抵在餐桌邊,身後是涼的桌沿,身前是林月棲滾燙的目光,往後再沒有半步可讓,也答不上來。
她最怕的就是這個。
怕這雙眼睛,怕這句問,怕自己一旦鬆口,就再也收不回來。
「讓開。」她偏過頭,語氣很硬,「我去倒水。」
林月棲沒讓。
「老師又想躲。」
「我躲什麼了!」
「每次問到這兒,老師就躲。」
林月棲一根手指輕輕抵上她要側開的臉,把她的臉轉回來,動作不重,卻不容她避。
「跨年夜躲,強吻那天躲,今天老師還要躲到什麼時候?」
「你連強吻都拿出來說?」
「因為老師明明回了我。」
翎夢一僵。
林月棲看著她,一字一字,「老師回吻了我,老師可以騙所有人,但騙不了我。」
「那是我喝多了,那是意外——」
「老師沒喝酒,那天晚上老師很清醒。」
林月棲的聲音開始發緊,壓了一晚上的東西在往上涌。
「老師到底在怕什麼?怕師徒名分?怕我年紀小?還是怕你藏著的那些東西?」
她伸手,極輕地碰了碰翎夢的耳垂。
「這個,是遮老師身上氣息的,對不對?」
翎夢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變身的時候,腰裡那把銀白色的槍,是S級的魔法,對不對?」
林月棲的手指從耳垂滑到她的臉頰,聲音輕得像耳語,說出來的話卻一個比一個重,「老師根本不是什麼冰系正義先鋒,老師是魘女,是跟殺我全家那些人……同一類的存在,對不對?」
「你什麼時候——」
「我猜了很久。」
林月棲說,「從老師身上那股怎麼都遮不乾淨的味道,從老師什麼都會,卻連魔力等級都不敢復檢,從布丁院長看老師時的眼神里。」
「我沒問,是因為我等老師親口告訴我。」
她的眼眶一點點紅了,卻沒有淚。
「可老師寧可告訴布丁,寧可寫在本子上打算一個人去死,也不肯告訴我。」
「老師,我在你心裡,到底是需要被你支開的徒弟,還是能跟你站在一起的人?」
所有的偽裝,被一層一層剝了個乾淨。
魘女,時停,假死。
那天的那場夢,好像都成真了。
翎夢以為能藏一輩子的東西,此刻全攤在燈光底下。
她像被人當街剝光了衣裳,又慌又亂,血液一陣陣往頭上沖。
她不知道的是,人在被逼到無處可逃的時候,往往不會伸手擁抱,反而會先傷人。
「是,我是魘女。」
翎夢一把揮開她的手,聲音陡然拔高,「我全身上下沒一處是真的,你滿意了?!」
「這樣的我,你也要?」
「要。」林月棲幾乎沒有猶豫。
這個「要」字答得太快,太快了,反而把翎夢最後一點理智崩斷了。
「你懂什麼!」
她胸口劇烈起伏,「你才十九,你知道什麼?我活了三百多年,我什麼人沒見過,你現在覺得非我不可,等你再過幾年——」
「不會。」
「你讓我把話說完!」翎夢紅著眼睛瞪她,「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
她抬手,指著林月棲,指尖都在抖。
「偷看我的本子,堵著我問,一句一句逼我,查我的身份,連強吻這種事你都拿出來!」
「林月棲,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有多嚇人?」
林月棲怔住了。
「以前你不這樣的。」
翎夢被自己的話推著往下走,那些最狠,最真,也最傷人的話,一股腦往外倒。
「你懂事,你乖,你知道分寸,現在呢?」
「你像換了個人,你把我看得死死的,我跟朋友喝頓酒你都要追過來,我喘口氣你都要管——」
「你這樣,讓我害怕。」
林月棲臉上的神情,一點一點僵住。
「害怕……」她重複,聲音平得聽不出起伏。
「我不是那個意思……」話一出口,翎夢就後悔了。
她看見林月棲的臉,心臟猛地一縮。
可狠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
她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嘴硬,越是心虛,越是要把殼子撐得更硬。
「我是你老師。」
她別開眼,喘著氣,把最後一點話說完:
「我憑什麼事事都得跟你交代?我本來就該有我自己的打算,你不能……你不能一直這麼綁著我。」
綁。
這個字一出來,林月棲連最後一絲表情都沒了。
客廳里死一樣安靜。
暖氣機發出輕微的嗡鳴,牆上的鐘一格一格走。
林月棲站在原地,看著偏過頭不肯看她的翎夢,看了很久。
久到翎夢幾乎要忍不住回頭。
「我知道了。」她說。
翎夢一愣,抬眼看她。
「是我不好。」
林月棲垂下眼,聲音重新變得溫順,甚至帶著一點歉意,和每一次爭執後主動收網的樣子一模一樣。
「老師別生氣,是我問太多,逼太緊了。」
她後退半步,把那點逼人的距離讓了出來。
「老師喝了酒,又累,是我不懂事,非挑這個時候說這些。」
這轉變太快,快得翎夢有點反應不過來。
她做好了要大吵一架,要費盡力氣把人哄好,甚至要冷戰幾天的準備,對方卻這麼輕地退了。
「……你真知道了?」她狐疑地看她。
「嗯。」
林月棲點頭,彎了彎眼睛,梨渦淺淺,還是那個乖順的徒弟。
「老師是老師,我不該越界,本子的事,對不起,以後不會了。」
「今晚……就當我沒問過,老師也別往心裡去,好不好?」
翎夢盯著她看了幾秒,整個人都脫力的疲憊下來。
吵這麼一場,比出十個任務還累。
果酒的後勁又翻上來,腦袋一陣陣發沉,太陽穴突突地跳。
「……算了。」
她揉了揉眉心,語氣也軟下來,帶著點說不清的心虛:
「我剛才話也說重了,我不是真覺得你嚇人,你別……」
「我懂。」
林月棲打斷她,「老師先坐,我去給老師倒杯熱水,暖暖胃,喝完好好睡一覺,醒了就都好了。」
她說著,轉身進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