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這種劇情,還是得半夜寫才行)
……
傍晚,林月棲回來了。
她手裡拎著菜,神色和每一個尋常傍晚沒有分別,進門就系圍裙,仿佛白天那場「退路」,與她無關。
翎夢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看了很久。
「小月,你可不可以……不去北線。」
林月棲切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回過頭,眼裡一喜。
但很快,眼神又暗了下來。
老師又心軟了。
她是怕我去北線吃苦,是可憐我,不是……
不能當真。當真了,她會更為難。
於是她笑了笑,把那點可能的希望掐滅,「老師別擔心我,我能照顧好自己。你就當……讓我出去歷練歷練。」
翎夢怔住了。
沒用的。
半句話沒用,心軟沒用,「你別走」這種帶著施捨味的挽留,更沒用。
這個人會把她所有的遲疑,都翻譯成「老師心善、老師可憐我」,然後退得更遠。
她要的不是她不拒絕。
林月棲要的不是可憐,不是心軟。
是她也想要她。
……
夜深了。
明早,小祁就會來裝那塊單向屏蔽。
裝完,林月棲就會拖著行李,走出這扇門。
這是她們最後一個夜晚。
翎夢躺在主臥的黑暗裡,睜著眼,聽著一牆之隔那人的呼吸。
她原以為自己會怕。
可漸漸地,胸口翻湧上來的,竟不是怕,是一股越壓越旺的火。
她氣。
氣這個人一聲不吭,就把什麼都定了。
氣她口口聲聲「為老師好」,把自己活成一件可以隨時從她生活里清理掉的東西?
她憑什麼替她做這個決定?
她翎夢留不留誰、要不要誰,什麼時候輪得到別人……輪得到她,這樣一聲不響地,替她安排好了?
「……好得很。」
翎夢在黑暗裡咬著後槽牙,氣得眼眶都熱了。
她猛地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
軟的,好聲好氣的,這人只會當成可憐,只會退得更遠。
那就別給她退。
她現在就出去,把人揪起來。
……
翎夢一把扯開主臥的門。
她帶著一肚子的火氣,赤著腳往外沖。
可腳剛邁出去,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客廳的燈亮著。
林月棲沒有睡。
她已經換下了睡袍,一身便裝穿在身上,黑髮利落地束在腦後,仿佛隨時可以拎包就走。
玄關處,那個舊行李箱立在那兒,合得嚴嚴實實。
餐桌上,擺著一桌菜。
糖醋小排,栗子燒雞,蝦仁蒸蛋,全是翎夢愛吃的。
像一頓告別飯。
而桌子正中央,壓著一張寫滿了字的紙。
翎夢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字跡是林月棲的,一筆一划,工工整整。
不過隔得太遠,看不清楚,只知道是一行一行,事無巨細。
好讓自己走了以後,這個人也能照著好好活。
紙的旁邊,放著一把公寓鑰匙,和一張銀行卡。
翎夢怔怔地看著,渾身的血一點一點往頭上涌。
……
林月棲聽見動靜,回過頭。
看見是她,她臉上沒有了往日那種溫軟的笑,反而浮起一個客氣疏遠的,對著陌生人才會有的神情,輕聲說:
「抱歉老師,吵醒你了」
「我馬上就收拾好。」
林月棲低頭,把桌上的東西理了理,「不會弄髒您的屋子。這些……您留著,以後用得上。」
「您?」
「你的屋子」。
翎夢站在走廊口,只覺得一股火「騰」地直衝頭頂,燒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林月棲。」她的聲音繃得發緊,「你這是幹什麼。」
「這張紙,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林月棲抬起頭,沖她溫和地笑了一下,那笑越溫和,翎夢心裡越涼。
「我走了以後,老師一個人,這些用得上。我都安排好了……老師不會不習慣的。」
不會不習慣。
四個字,像一根火柴,落進了翎夢憋了一整夜的油里。
「誰說我會習慣?!」
她猛地提高聲音,一步跨到餐桌前,抓起那張紙,手抖得厲害。
「誰讓你安排了?林月棲,我什麼時候說過讓你走?!」
林月棲看著她發紅的眼睛,沉默了兩秒,輕輕把那張紙從她手裡抽回來,壓平。
「老師別這樣。」
她聲音放得很軟,「你留我,是心軟。你看我收拾行李,心裡過意不去。可我不能因為你一時心軟,就賴著不走,那樣,對你不公平。」
「心軟?」
翎夢像是被這兩個字狠狠扎了一下,眼圈瞬間就紅了,「不公平?」
「林月棲,你看著我!」
她一把扣住桌沿,「你告訴我,在你眼裡,我翎夢到底是個什麼人?!」
「我會因為可憐一個人,就把她往家裡領?會因為心軟,就拿『在一起』這種話哄你、騙你?」
翎夢的聲音越來越高,「你憑什麼覺得,你走了我就清淨了?你憑什麼替我決定,什麼對我好?!」
「你問過我一句嗎?!」
林月棲被她逼得後退了半步。
她垂在身側的攥緊了。
一向溫柔的林月棲在此刻也有些繃不住,「那你要我怎麼辦!」
林月棲猛地抬起頭,聲音也哽著揚了起來,眼眶通紅,「我留下來?」
「我每天看著你明明不想要我,卻因為我在連結這頭聽著,就勉強自己對我笑,勉強自己說那些話。我寧可走!」
「至少我走了,你不用再裝了!」
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我也不用每天一睜眼就提心弔膽,怕你下一秒就推開我,怕你又像那四天一樣,忽然就不理我、不回家,讓我連你在哪兒都不知道!」
「我退一步,我離你遠遠的,至少……至少我還能保住那點,你曾經對我好過的念想!」
……
客廳里,兩個人都在喘。
全通的連結,把她們嘴上沒說的,心裡藏的,一絲不落地,擺在了台上。
於是最荒誕、也最讓人心碎的事情發生了:
她們的嘴,在朝對方喊著「你走」「我走」「別賴著我」。
可她們的心,透過連結在同時撕心裂肺地喊著:
「別走。」
「別丟下我。」
「我愛你啊……」
翎夢清清楚楚地「碰」到了。
林月棲那堆「我退、我走、我不打擾」的最底下,根本不是釋然,是八年都沒癒合的惶恐。
她太怕被留下,又太怕被推開,所以她唯一會的,就是在被推開之前,先一步自己走掉。
而林月棲,也「聽」得一清二楚。
翎夢那些「誰讓你安排」「你憑什麼替我決定」的怒火底下,是一片慌不擇路的真心。
兩個人,誰都沒法再裝下去了。
……
「誰可憐你了……」
翎夢的聲音有些顫抖。
她往前一步,在林月棲還沒來得及後退之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狠狠按在自己心口,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你聽!你用連結,給我聽清楚——」
「林月棲,我喜歡你!」
「不是心軟,不是可憐,不是一時興起!」
她哭得喘不上氣,眼睛卻死死盯著她,「是我想留你!是我想跟你在一起,想每天醒來看見你,想讓你眼裡只裝我一個!」
「你走了,我怎麼辦?!」
翎夢的聲音破了音,「你聽不見嗎!我這裡!現在全是你!全是你!我活了三百多年,頭一回這麼想要一個人,你卻要走?!」
「你憑什麼替我選……」
她手上的力道一點點鬆了,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眼淚掉得更凶,「你憑什麼……不要我……」
最後那半句像哀求,再也沒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樣子。
林月棲僵在原地。
她低下頭,看著被翎夢按在自己心口的那隻手,忽然感覺胸口酸酸的。
這一次,沒有「老師」的偽裝,沒有任何可以讓她誤解成「可憐」的東西。
只有一顆為她跳得幾乎要碎掉的心,毫無保留地,整個朝她敞開。
林月棲的眼淚落了下來。
「老師……為什麼不早點說啊……」
她反手,一把將人死死摟進懷裡,聲音抖得厲害,「你好好說,我會聽的……你吼這麼大聲幹什麼……」
「我不吼,你聽嗎?!」
翎夢埋在她懷裡,還在抽噎,伸手推了一下,但沒推動,「你個一根筋的……你都要跑了,我不吼,難道眼睜睜看你走?」
「我不跑。」林月棲把臉埋在她白髮里,一遍一遍,「我不跑了,老師。」
「我再也不跑了。」
……
翎夢在她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此刻再也沒有偽裝,兩人的心意都相通了。
林月棲低頭,吻掉她臉上的淚,動作很輕又溫柔。
「翎夢。」她抵著她的額頭,啞聲問,「可以嗎……」
「我想完完整整地,感覺到你。」
她的拇指摩挲著她的臉頰,「我想把自己綁在你身上。」
翎夢抽噎著,望著她那雙眼睛,輕輕地點了下頭。
……
林月棲俯身,將她打橫抱起。
懷中人還在一抽一抽的,她抱得很穩,像抱著失而復得的整個世界,轉身走進主臥,把人放在床上。
月光從紗簾後漫進來,鋪了滿床。
林月棲半跪在床沿,低頭,吻她的眉心,她哭紅的眼角,她耳尖那顆小小的耳釘。
手指替她解開居家服的扣子,每解開一顆,都要抬眼確認一回。
她沒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