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竹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攥著那個包袱，眼睛盯著後堂的帘子，一動不動。
她的嘴唇又動起來了，跟昨晚在馬車上一模一樣，一開一合的，沒出聲。
她家老太太又開始念經了！
陸滿坐不住了，站起來在堂前走了兩步，又坐下去，坐了沒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又走回來。
「你坐下！」王翠竹說。
陸滿乖乖的坐下了。
大概過了一刻鐘，後堂的帘子被人掀開了。
一個老者從裡頭走出來。
滿頭白髮，白得跟雪似的，一根雜色都沒有，在頭頂挽了個髻，用一根木簪子別著。
鬍子也是白的，長到胸口，打理得整整齊齊的，一絲不亂。
但他那張臉，怎麼說呢，不像個老人家。
臉上沒什麼褶子，顴骨飽滿，兩頰紅潤。
眼睛亮得跟浸了油的黑珠子似的。
走路帶風，步子又穩又快，腰板比王翠竹還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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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一件月白的長衫，袖口寬大，走起來帶風，衣擺掃過地面，一點灰都沒沾上。
藥穀子。
陸月看見他的第一眼，腦子裡就冒出三個字，白鬍子老神仙。
不是說他長得像神仙，是那股子勁兒，那跟普通人不一樣的氣質。
他往那兒一站，整個堂前的氣場都變了。
連櫃檯上那盞快滅的油燈都跳了一下火苗子。
藥穀子先沒看陸月，目光落在王翠竹身上，停住了。
他眯著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歪了一下頭，又打量了一遍。
「大妹子！」
他開口了，聲音洪亮得很。
不像個老人家的嗓子，中氣足得能唱戲！
「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王翠竹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就恢復了。
她垂下眼皮，聲音平平的：「沒見過！你大概記錯了。」
「不可能！」
手指頭在櫃檯上敲了兩下。
「我這人記性好得很，見過一面都忘不了，你肯定來過我們百草堂！」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他的目光定在王翠竹的臉上，從上往下，又從下往上，眼珠子掃來掃去，看的王翠竹特別不自在。
突然，他的眼珠子猛地瞪大了，嘴巴微微張開，手指頭敲櫃檯的動作停了。
「沈府！」
他說了兩個字，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那年我和師兄去沈府看診，沈家大小姐的貼身丫鬟…就是你！」
王翠竹的手指頭攥緊了包袱，骨節泛白。
「你站在沈大小姐身後，端著一碗藥。」
藥穀子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沈大小姐身子不好，常年吃藥。
你每天給她煎藥、送藥，親自試溫度。
師兄說你忠心，說沈家有你是福氣。」
王翠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承認也沒否認。
「大妹子！」
藥穀子的聲音沉下來了，「你是沈家的人。」
王翠竹沒吭聲。
她站在那兒，背挺得直直的。
臉上的表情滿是被揭露身份的無力感！
「能先幫我孫女看病嗎？」她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藥穀子看了她一眼，沒追問，把目光轉到陸月身上。
陸月從椅子上站起來，把胳膊伸出去。
袖子掀開，布條解開，露出底下那片皮膚。
從手腕到手肘，整個小臂都是紫黑色的。
腫了一圈，皮膚繃得發亮！
能看見底下的血管一根一根的，也是紫色的。
那兩個血洞在正中間，傷口邊緣發黑，往外滲著一層薄薄的紫水。
藥穀子的表情變了。
他剛才看王翠竹的時候是探究。
這會兒，臉上的笑收住了！
眼睛眯起來，湊近了看，鼻子幾乎要貼到陸月的胳膊上。
他伸出兩根手指頭，在傷口邊緣按了一下，紫色的皮肉凹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彈回來。
他又按了一下，這回重了些，陸月疼得嘶了一聲，瞪了他一眼。
藥穀子直起身，轉過身去，走到櫃檯前面，拿起那封信，展開來看了兩眼，放下。
他又走回來，蹲下身子，從袖子裡掏出一根銀針，在陸月胳膊上輕輕挑了一下。
紫色的血珠子冒出來，凝在針尖上，就那麼掛著，在晨光裡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紫光。
藥穀子盯著那滴血看了大概有十秒鐘，然後把銀針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他的手開始發抖了。
他是激動的控制不住的抖，是突然之間，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整隻手都在顫，銀針差點從他指縫裡滑下去。
他把銀針放在桌上，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這不可能。」
他搖了搖頭，又湊近看了一眼，這回看得更仔細了，幾乎是趴在上面看。
看完了傷口，他又看陸月的臉，看她的眼睛，看她的嘴唇，看她的指甲蓋。
「不可能！」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更低了！
「它都絕跡幾百年了，我在南邊找過，在北邊也找過！
在深山老林里找了幾十年，一根毛都沒見著。
所有人都說它絕了，沒了，死絕了。」
他直起身，盯著陸月，眼睛裡的光又亮又銳，跟刀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