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滿低頭看了看那塊牌子,黃銅的,磨得發亮,邊角都圓了。
他把牌子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
「要是它不願意呢?」他問。
藥穀子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王翠竹站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插嘴。
她看著陸滿把那塊牌子揣好,看著他轉身要走,忽然開口了。
「滿子。」
陸滿停下來。
「你跟它說,靈芝不要了,還給它,求它一滴血救人!」
老太太的聲音很平,「洞口的溫泉,也不會讓人靠近。
它要是願意來,咱們家用最好的東西供著。」
陸滿愣了一下:「娘,那靈芝…」
「靈芝有你女兒命金貴?」王翠竹反問了一句。
陸滿閉嘴了!
他轉身要走,藥穀子又叫住了他。
「等等!」
藥穀子走到櫃檯後面,打開暗格,從裡頭摸出一個小木匣子。
紫檀木的,雕著花紋,上頭落了一層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打開蓋子。
匣子裡面鋪著一層紅絨布,絨布上躺著一枚玉佩,白玉的,半個巴掌大。
玉質溫潤,在晨光底下泛著一層柔柔的光,柄上刻著個沈,筆畫細得跟頭髮絲似的。
藥穀子把這枚玉佩拿出來,在手裡攥了一下,遞給陸滿。
「這個也帶上。」
王翠竹看見那枚玉佩的時候,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這是…」她的聲音卡在嗓子眼裡。
「師兄留下的。」藥穀子沒看她,對著陸滿道!
他把玉佩塞到陸滿手裡,合上他的手指頭。
「去吧!路上別耽擱!那丫頭的毒…」
他看了一眼裡屋的方向,「最多撐兩天!第三天就算找到那東西,血也來不及清了。」
兩天!
陸滿一個字都沒多說,轉身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靴底子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的。
出了門檻,下了台階,拐過巷口,腳步聲就聽不見了。
堂前就剩王翠竹和藥穀子兩個人。
藥穀子靠在櫃檯上,兩手抱在胸前,看著王翠竹。
「大妹子。」
「嗯。」
「那丫頭的毒,你剛才急成那樣!她是不是…」他頓了頓。
「你看見那塊牌子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倒是看見玉佩,你臉色變了。」
王翠竹沒說話。
「這枚玉佩,是師兄說要還給沈家大小姐的!」
藥穀子的聲音輕輕的,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師兄他等啊等,後來等到了沈大小姐有了身孕的消息。
你應該認得這玉佩是你們沈家之物!」
王翠竹的手指頭攥緊了衣角。
「他臨終前把這個交給我,說有一天要是沈家的人來了,讓我把這個交出去。
他說沈大小姐欠他的,他等了一輩子沒等到,但這個帳不能帶到土裡去。」
藥穀子說完,看著她。
王翠竹站在那兒,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骨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他停了一下。
「大小姐生下孩子就走了,她把孩子託付給了我!」
「那如今沈家裡的是……?」
「神醫,求你今天就當沒見過我們,那孩子現在這樣挺好的。」王翠竹打斷他,聲音又低又硬。
藥穀子閉嘴了。
王翠竹轉過身,走到裡屋門口,把帘子掀開一條縫,往裡看了一眼。
陸月躺在床上,臉朝著窗戶那邊,側臉的線條又細又薄,跟刀片子削出來似的。
嘴唇沒有血色,白得跟紙一樣。
她看了好一會兒,把帘子放下了。
「等月丫頭好了再說!」她說。
然後她掀開帘子,進了裡屋,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把陸月的手握在手心裡。
那隻手冰涼冰涼的,皮膚底下的血管一跳一跳的,紫色的,跟蚯蚓似的爬滿了手背。
王翠竹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閉上了眼睛。
藥穀子站在堂前,看著那扇晃動的帘子,把那本舊書拿起來,翻到畫著芝隱的那一頁。
他盯著那隻小獸看了很久,然後把書合上,放回櫃檯底下。
「師兄啊師兄!」他自言自語,聲音輕得跟蚊子哼似的,「你可真是…」
他把紫檀木匣子收回暗格里,蓋上蓋板,轉身走到院子裡,站在那叢竹子前面。
風吹過來,竹葉沙沙響,一片葉子落下來,在他腳邊打了個旋兒,貼在地上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
天邊那抹白已經亮開了,從東邊往西邊鋪,把雲彩的邊兒染成淡金色。
凌陽城的屋頂在晨光裡頭一片一片地亮起來,瓦片上的露水反著光,亮晶晶的。
遠處官道的方向,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一條路,彎彎曲曲地伸出去,伸到山裡頭。
陸滿的身影早就消失在那條路上了。
藥穀子把兩手背在身後,站在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