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花從人縫裡擠進來,小手拽著陸月的衣角,仰著臉看她,小嘴一癟一癟的,要哭不哭的樣子。
「三姐,你是不是要死了?」
「誰說的?」陸月蹲下來,跟她平視。
「五哥說的!」陸花指了指陸浩。
陸浩站在後面,臉一下子就白了,拼命擺手:「我沒說!我就是說,我就是說姐中毒了,我沒說要死,花花你聽錯了!」
陸花不理他,撲進陸月懷裡,兩隻小胳膊摟著她的脖子,哭得稀里嘩啦的:「三姐你別死,花花聽話,花花不吃糖葫蘆了!」
陸月摟著她,拍了拍她的背,心裡頭暖洋洋的,又酸又脹。
「三姐不死,三姐好著呢。」她把雞蛋羹放在一邊。
把陸花抱起來,顛了顛,「你看,三姐有力氣了,能抱動花花了。」
陸花抽抽搭搭的,眼淚糊了一臉,但摟著陸月的脖子不鬆手。
王翠竹從車上下來,拄著拐杖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院子的人,嘴角動了一下,沒笑,但眼睛裡有光。
「都別站著了,進去說話。」老太太發了話,一院子的人往裡頭走。
陸月抱著陸花進了院子,把那朵大靈芝放在石桌上,布掀開一角,露出紫黑色的傘蓋。
陸良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朵你留著?」他問。
「嗯,千年靈芝,留著鎮宅。」
陸月拍了拍靈芝,又拍了拍背上的包袱。
包袱里的銀子嘩啦響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場的幾個人都聽見了。
陸良的耳朵動了一下,陸倉的脖子伸了一下,周來鳳的眼睛亮了。
陸月把包袱從背上解下來,放在石桌上,解開。
銀子!
一堆銀子,大的小的,整的碎的,堆在石桌上,在暮色裡頭泛著暗沉沉的光。
有銀錠子,有碎銀子,還有幾串銅錢,摞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山。
院子裡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灶房裡柴火噼啪響的聲音,能聽見後院雞圈裡的聲音,能聽見村口那條狗叫的聲音。
陸良張著嘴,下巴差點沒掉下來。
陸倉的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周來鳳手裡的鞋底子掉了,砸在腳面上,她嘶了一聲,但眼睛沒離開那堆銀子。
陸滿見過這些銀子,但再見一次,還是很震撼。
王翠竹倒是淡定,看了那堆銀子一眼。
在石桌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拿起拐杖,拄在地上,沒說話。
沈清的反應最直接,她伸手捂住嘴,眼淚又下來了!
這回沒出聲,就那麼站著,眼淚順著手指頭往下淌。
「姐!」陸浩的聲音都飄了,「這…這是多少?」
「六百七十兩!」陸月說,語氣里滿是自豪。
陸浩的腿軟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石桌。這能買多少吃的…
陸良蹲下來,拿了一塊銀錠子起來,在手裡掂了掂。
又湊到牙邊咬了一下,銀錠子上留下兩個牙印。
他看了看牙印,又看了看陸月,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茫然,從茫然變成了敬畏,跟看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似的。
「月兒,」他的聲音有點發虛,「這銀子,是你賣靈芝賺的?」
「嗯!賣了幾朵,留了幾朵。」
陸月把那兩朵中等的靈芝也從包袱里拿出來,放在石桌上。
「這兩朵留著,以後備用。」
陸良看著那兩朵靈芝,又看了看那堆銀子,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轉過身對著院子裡的人。
「都聽見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能聽出響來。
「月兒這趟出去,差點把命丟了,換回來這些。
這銀子,是月兒的,誰也別打歪主意。」
院子裡的人點頭的點頭,應聲的應聲。
陸月看了陸良一眼,心裡頭暖了一下。
她把銀子攏了攏,分成幾堆,大的那堆推到王翠竹面前。
「奶,這五百兩歸公中,置產用。剩下的…」
她又分了一百兩齣來,推到陸良面前,「大伯,這一百兩你收著,家裡開銷應急用。
剩下的七十兩,我留著,我的私房錢,自己支配。」
王翠竹看了那堆銀子一眼,沒動。
「月丫頭,你拿命換來的銀子,你自己留著。」
「奶,就這麼定了。」
陸月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
「奶,銀子你收好,別讓老鼠咬了。」
王翠竹嘴角動了一下,拐杖杵了一下地,沒說話,但伸手把銀子攏到自己面前了。
陸浩蹲在石桌旁邊,眼睛還盯著那堆銀子,半天沒挪開。
陸花從陸月懷裡滑下來,走到石桌前面,踮著腳!
小手伸出去,摸了摸最大那錠銀子,又縮回來了。
回頭看了陸月一眼,眼睛亮晶晶的。
「三姐,銀子能買糖葫蘆嗎?」
「能!」陸月笑了,「明天三姐給你買。」
陸花笑了,露出一口小米粒牙,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晚飯的時候,灶房裡忙活開了。
劉秀英掌勺,周來鳳切菜,王招福燒火,沈清在旁邊打下手。
灶房裡熱氣騰騰的,菜香味兒從灶房門口飄出來,飄了滿院子。
陸月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懷裡抱著陸花。
看著灶房裡頭忙活的人影,聽著鍋鏟碰鐵鍋的聲音,聞著蔥花熗鍋的味道,心裡頭踏實得很。
芝隱從她肩膀上跳下來,跳進灶房,蹲在灶台邊上,看著鍋里的菜。
劉秀英炒的是臘肉炒蕨菜,陸月前兩天采的那些,曬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新鮮的,用鹽水泡著,沒壞。
臘肉是去年冬天醃的,肥的多瘦的少,下鍋一煸,油滋滋地往外冒,香味兒一下子就上來了。
芝隱的鼻子動了一下,綠瑩瑩的眼睛盯著鍋里的臘肉,一眨不眨的。
劉秀英看了一眼芝隱,手上的鍋鏟沒停:「月兒,你這貓吃啥?」
「啥都吃!」陸月說。
劉秀英夾了一小塊臘肉,吹了吹,放在灶台上。
芝隱低頭聞了聞,叼起來,三兩下就咽下去了,然後抬起頭,繼續盯著鍋里的。
劉秀英夾了一塊又一塊,夾了四五塊之後,她看了看鍋里,臘肉少了一半,心疼得臉都皺了一下。
「這貓也太能吃了…」
「新品種,胃口大。大伯娘你不用餵它了。」
陸浩蹲在旁邊,看著芝隱吃肉,咽了一下口水。
「姐,這貓比我還能吃。」
「你連貓都比不過,還好意思說。」
陸浩癟了癟嘴,不說話了!
是他不想吃飽嗎?那是沒辦法吃飽!
晚飯端上桌,一大盆雜糧粥,一碟鹹菜疙瘩,一盤臘肉炒蕨菜,一碟炒雞蛋,還有一碗雞蛋羹,專門給陸月做的。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碗筷叮叮噹噹響。
說話聲、笑聲、小孩的吵鬧聲混在一起。
灶房裡的油燈跳著火苗,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大大小小的,晃來晃去。
陸月端著碗,喝了一口粥,稠稠的,米香濃郁。
吃完飯後,忽然想起什麼,她從懷裡把那枚玉佩掏出來,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
「沈」
她念了一遍,聲音很輕,只有自己能聽見。
芝隱蹲在她肩膀上,尾巴繞過來,搭在她脖子後面。
「你外婆姓沈!」芝隱的聲音在她腦子裡響起來。
「你娘也姓沈。
但這枚玉佩認的是血脈,不認姓。」
陸月把玉佩攥在手心裡,溫熱的,跟有生命似的。
「沈妍。」
「沈妍!」陸月念了一遍,她把這個名字放在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