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與卿走後,聽雪院倒安靜了半個時辰。
段佩芝把那幾張藥膳方子重新謄了一遍,另在旁邊寫了幾句忌口,交給春桃。
「明日送去松鶴院,給與卿。」
春桃笑道:「小姐如今肯來問姑娘,已是好事。」
「是好事。」段佩芝道,「但別叫她太依賴我。母親的病,還是要聽府醫的。」
春桃點頭。
她如今也慢慢懂了。
姑娘不是不幫裴家,而是不把自己貼上去替裴家扛所有事。
如今別人愛說什麼,她好像都沒那麼在意了。
外頭天色剛擦黑,聽雪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來的是陳桐院裡的小丫鬟。
她跑得氣喘吁吁,到了廊下便跪下。
「夫人,不好了,二公子在外頭同人打起來了!」
春桃一驚:「二公子?」
段佩芝抬眼:「在哪裡?」
「在長樂街的玉春樓外。」小丫鬟急得快哭了,「二公子把英國公府的三公子打傷了,人家現在堵著府門,要咱們裴家給說法。」
段佩芝眉心微動。
裴嘉時衝動,遲早會出事。
前世也有這麼一回。
不過那時她正因為蘇從蘊住進裴府同裴嘉成鬧,壓根沒心思管裴嘉時。最後是陳桐拿了一筆銀子私下擺平,裴嘉時也因此更加覺得二嬸處處替他周全。
後來段佩芝才知道,那場架根本不是偶然。
有人故意拿裴嘉成和蘇從蘊的舊事激裴嘉時,說鎮岳將軍被聖旨壓著娶了個善妒女人,連心上人都護不住。裴嘉時少年氣盛,當場便動了手。
這事不大,卻很噁心。
若處理不好,外頭會說裴家仗著軍功欺人。
若賠銀太快,又像裴家心虛。
段佩芝放下筆:「將軍知道了嗎?」
小丫鬟搖頭:「二夫人已讓人去前院請將軍了。只是二夫人說,夫人是長嫂,也該過去看看。」
長嫂。
這時候倒想起她是長嫂了。
春桃低聲道:「姑娘,二夫人不會是想讓您出面賠銀子吧?」
段佩芝淡聲道:「去了便知道。」
她換了件外衣,帶著許嬤嬤和春桃往前頭去。
剛到前院,便聽見一陣吵嚷。
英國公府的人來了三個,為首的是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身後兩個小廝抬著一隻軟轎,轎簾半掀著,裡頭坐著個臉上掛彩的少年。
裴嘉時站在台階下,嘴角也破了,衣襟被扯亂,臉色又青又紅。
陳桐在一旁急得直嘆氣。
「嘉時,你怎麼這樣糊塗?英國公府三公子金尊玉貴,你怎能把人傷成這樣?」
裴嘉時梗著脖子:「是他先嘴賤!」
英國公府管事立刻冷笑:「我家三公子不過與裴二公子說了幾句玩笑話,裴二公子便下這樣的狠手。鎮岳將軍府好大的威風。」
裴嘉時怒道:「他那叫玩笑?他罵我兄長,罵我大嫂,還拿蘇姐姐說事!」
話一出口,前院頓時靜了一瞬。
陳桐臉色變了:「嘉時!」
裴嘉時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咬牙不再開口。
段佩芝正好走到廊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英國公府管事看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這位想必就是新進門的裴夫人了。倒也巧,我家三公子正是因幾句有關夫人的閒話,才被裴二公子打成這樣。」
話裡帶刺。
春桃氣得攥緊手。
陳桐忙上前:「佩芝,你來得正好。嘉時年紀小,做事沒分寸。如今人家找上門來,咱們總要先把事壓下。」
段佩芝看向她:「二嬸想怎麼壓?」
陳桐壓低聲音:「英國公府也不是不講理。三公子傷得不重,送些銀子藥材,再賠個禮,這事便過去了。」
「誰賠禮?」
陳桐一頓:「自然是嘉時。」
裴嘉時立刻炸了:「我不賠!他嘴裡不乾淨,我沒打死他都算便宜他!」
英國公府管事冷笑:「裴二公子好大的口氣。」
陳桐急道:「你還說!」
她又轉向段佩芝,語氣軟了幾分:「佩芝,二嬸知道你手裡有幾間藥鋪。英國公府那邊要的傷藥,尋常庫房一時未必拿得齊。不如你先從嫁妝鋪子裡調些來,銀錢回頭府里補給你。」
果然。
春桃氣得差點開口。
段佩芝沒有看陳桐,只看裴嘉時。
「他到底說了什麼?」
裴嘉時臉色難看。
「你問這個做什麼?」
「你若要我出藥材,總該讓我知道,這藥材是為裴家賠罪,還是為你衝動填坑。」
裴嘉時被她說得臉紅。
他硬邦邦道:「他說我兄長可憐,立了大功又如何,還不是娶不了自己想娶的人。又說你從前追著我兄長跑,終於靠聖旨嫁進來,進門第二日便苛待蘇姐姐。」
英國公府管事皺眉:「二公子慎言,我家三公子絕無此意。」
裴嘉時冷笑:「他有沒有說,你自己問他!」
轎中少年縮了縮脖子,眼神躲閃。
段佩芝看在眼裡,心裡便有數了。
她婚前痴纏裴嘉成的事,京中不少人知道。有人拿這個譏諷裴家,並不稀奇。
可裴嘉時今日去的不是尋常酒樓,是玉春樓。
那地方常有勛貴子弟聚會,英國公府三公子和裴嘉時平日並不熟,偏偏今日把話說得這樣准,像是專等著激他動手。
段佩芝道:「石康在嗎?」
不遠處,石康抱拳:「夫人。」
段佩芝道:「玉春樓外可有裴府的人?」
石康看向裴嘉成。
裴嘉成不知何時已經來了,站在廊下,臉色沉得厲害。
他道:「去查。」
石康應聲,立刻轉身離開。
陳桐皺眉:「嘉成,人家都堵到府門了,如今再查,豈不叫事情鬧大?」
「事情已經鬧大了。」段佩芝道,「二嬸現在給銀子,明日外頭便會說,裴家二公子打人後拿錢堵嘴。」
英國公府管事臉色一變:「裴夫人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英國公府還會訛你們?」
段佩芝看向他,語氣很平:「是不是訛,總要問清楚。貴府三公子傷在臉上,裴嘉時傷在嘴角,兩人都有傷。既然雙方都動了手,便不能只聽一邊說。」
管事沒想到她這樣不軟不硬,一時竟接不上。
裴嘉時也愣住了。
他原以為段佩芝會像二嬸那樣罵他糊塗,叫他認錯賠禮。
她竟然先問清楚。
裴嘉成看著段佩芝。
婚前的段佩芝若聽見這些話,早該紅了眼。別人提她痴纏,提蘇從蘊,提聖旨賜婚,她一定會先委屈,先憤怒,最後把自己也卷進這場笑話里。
可現在她站在那裡,神色半分不亂。
像被人議論的不是她。
裴嘉成忽然開口:「夫人說得對。」
陳桐一怔。
段佩芝聽見裴嘉成喊夫人,也是一愣。
裴嘉成看向英國公府管事:「人在府里,傷也在這裡。若是嘉時無故傷人,裴家會給交代。若是有人故意挑釁,也請英國公府給我一個交代。」
管事臉色僵住。
裴嘉成是鎮岳將軍,不是尋常勛貴子弟。他一開口,事情便不能糊弄過去。
英國公府只是承襲爵位,並無實權,小打小鬧還好,若鎮岳將軍直接出面。
陳桐心裡暗暗著急。
她原本只想快些壓下,別讓裴嘉時闖禍的事傳出去。段佩芝倒好,非要查個清楚。
可裴嘉成已經發話,她不好再攔。
段佩芝看向裴嘉時:「你今日為何去玉春樓?」
裴嘉時別開臉:「朋友約我。」
「哪個朋友?」
裴嘉時不說話。
段佩芝聲音冷了些:「二弟,你若連是誰約你都不敢說,那這頓打,你便只能自己認。」
裴嘉時咬牙。
半晌,他才道:「是梁家的梁承遠。」
段佩芝心頭微微一動。
梁承遠。
前世她聽過這個名字。
後來裴家軍餉案起,最早在外頭傳裴嘉成虛報傷亡的人里,就有梁家的人。
這件事,竟這麼早就露了頭。
段佩芝垂下眼,壓住心裡的異樣。
裴嘉成察覺她神色微變。
「你知道梁承遠?」
段佩芝抬頭:「聽過。」
「從何處聽過?」
段佩芝看著他,停了片刻。
「京中紈絝,聽過不奇怪。」
裴嘉成沒有再問。
可他看得出來,她沒說實話。
石康很快回來。
「將軍,玉春樓外有人看見,是英國公府三公子先抓住二公子的袖子,言語挑釁。梁承遠當時也在,卻在動手後立刻走了。」
英國公府管事臉色徹底變了。
轎中的三公子也慌了:「我、我只是喝多了胡說幾句。」
裴嘉時怒道:「現在承認了?」
段佩芝看向英國公府管事:「貴府還要賠禮嗎?」
管事僵著臉,勉強拱手:「此事或許是誤會。既然兩邊公子都有傷,便各自請醫吧。」
說完,他便讓人抬著軟轎匆匆走了。
前院終於安靜下來。
裴嘉時站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陳桐仍舊不滿:「就算旁人挑釁,你也不該動手。」
裴嘉時低頭不語。
段佩芝道:「二嬸說得對。」
裴嘉時猛地抬頭。
段佩芝看著他:「別人用幾句話就能激得你動手,今日是打架,明日便能是更大的禍。你若真想護你兄長和裴家,就該先學會別讓人拿你當刀。」
裴嘉時怔住。
這話不好聽。
可比單純罵他糊塗,更叫他臉熱。
他看了段佩芝一眼,小聲道:「我知道了。」
聲音很低。
可所有人都聽見了。
裴嘉成也聽見了。
陳桐臉色不太好看。
她費心養著裴嘉時的親近,竟叫段佩芝三兩句話占了上風。
段佩芝沒再多說,朝裴嘉成行了一禮。
「既然事情已清,我先回去了。」
裴嘉成看著她:「等等。」
段佩芝停下。
「梁承遠的事,你若想起什麼,來告訴我。」
段佩芝心口一緊。
她面上不顯,只道:「好。」
她轉身離開。
裴嘉成望著她的背影,目光漸深。
她一定知道什麼。
而段佩芝也知道,自己方才失態了。
梁承遠這個名字,像一顆小石子,提前砸開了前世那條渾水。
裴家的禍,恐怕比她想的來得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