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不到一個時辰,大理寺門前的鳴冤鼓響了。
鼓聲只響了三下。
守門衙役剛剛趕出來,敲鼓的人便將一把帶鞘短刀放在了石階上。
「阮慶是我傷的。」
衙役腳步一頓。
那人三十上下,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褐,左手虎口有一道舊疤。
他只在大理寺門前跪了下去。
「孫利遠沒有殺人。」
「人是我傷的,刀也是我放進他手裡的。」
消息送進去時,方正初剛從宮裡回來。
他站在廊下,看著跪在院中的男人。
「姓名。」
「鄒平。」
「做什麼的?」
「從前在春明坊給人跑腿,後來去了賭坊看場子。」
方正初走到他面前。
「為何傷阮慶?」
鄒平低著頭。
「三年前,阮慶看中了我妹妹。我妹妹不肯,他便讓人壞她名聲。婚事退了,人也投了河。」
「我一直想殺他。」
「為何選在那一晚?」
「他喝了酒,身邊的人少。」
「孫利遠呢?」
「他只是倒霉。」
鄒平聲音發啞。
「那晚有人將他拉進賭坊。他喝得站不住,我便故意與阮慶起了爭執。動手時,旁人都亂了。」
「我捅完人,把刀塞進孫利遠手裡。等眾人回過神,他手上已經都是血。」
院中無人說話。
方正初看著他。
「傷口在左肋,由下往上。你站在哪邊?」
「阮慶左側。」
「用了哪只手?」
「左手。」
鄒平抬起手。
虎口那道舊疤隨著他的動作繃緊。
「我從小就是左撇子。」
方正初目光落在他手上。
這些細節,尚未寫進對外公布的案情。
「刀從哪裡來的?」
「賭坊後院。」
「誰給你的?」
「我自己偷的。」
「什麼時候偷的?」
「三日前。」
「藏在哪裡?」
「灶房柴堆下面。」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
鄒平答得很快。
不曾遲疑,也沒有改口。
方正初問完,才道:「你說孫利遠是被人拉進賭坊的。誰拉的?」
鄒平沉默了。
方正初看著他。
「方才什麼都肯說,偏偏這一句答不出來?」
鄒平喉結動了一下。
「我,我不認識。」
「對方長什麼樣,可有樣貌特徵?」
「我,我沒看清。」
「穿什麼衣裳,鞋子,步履如何?」
「記不得了,我不知道。」
方正初彎下身,將那把帶鞘短刀拿起來。
刀鞘很舊,邊緣磨出了毛刺。
他抽刀看了一眼。刀刃已經洗過。
靠近刀柄的縫隙里,還殘著一點暗褐色。
「把人帶下去。」
鄒平猛地抬頭。
「大人,我已經認了!」
「認了,就不用審了嗎?」
方正初將刀歸鞘。
「你若真想替妹妹報仇,等了三年,選了日子,偷了刀,又趁賭坊混亂出手,但卻連把孫利遠帶進去的人穿什麼衣裳都記不住。」
鄒平臉色發白。
衙役上前,將人押了下去。
大理寺一位司值從後堂出來。
「他知道傷口位置,也知道刀藏過何處。」
方正初道:「賭坊後院的柴堆,昨夜已經清過一遍。」
司值卿腳步停住。
「沒有刀鞘留下的痕跡?」
「沒有。」
方正初把短刀交給身後的吏員。
「查閱鄒平近半年的住處、錢銀、親眷。尤其是他來大理寺之前,見過誰。」
司值看向案房。
「那孫利遠呢?」
「鄒平已經認罪,現有證詞又不足以證明孫利遠動刀。」
方正初道:「先放了孫利遠吧。」
午後,京兆府撤了對孫利遠的羈押。
孫大人得到消息時,險些從椅子上跌下來。
孫夫人扶住他,眼淚先落了。
夫妻二人趕到京兆府門外時,孫利遠已經被人攙了出來。
他在牢里關了幾日,鬍子沒刮,臉色灰敗。見到父母,嘴唇動了幾下,卻沒能說出話。
孫夫人抱住兒子,哭得站不住。
孫大人紅著眼,抬頭看向京兆府的匾額。
「回府。」
孫夫人怔了怔。
孫大人道:「不,先去裴府。」
孫家一行到裴府時,天已經擦黑。
孫元清正在正堂。
聽見孫利遠被放出來,她握著茶盞的手鬆了松,卻沒有立刻起身。
段佩芝坐在下首,看了春桃一眼。
春桃會意,將裴與卿請了過來。
孫家人一進門,孫大人便躬下身。
「元清妹妹。」
孫元清沒有叫他起來。
孫夫人看見裴與卿,臉上血色退得乾淨。
前兩日,她還跪在孫家祠堂里,求裴與卿拿婚事救她的兒子。
如今兒子站在她身邊。
裴與卿也站在她面前。
誰都沒有因為那樁婚事,被送去換誰的性命。
孫夫人鬆開孫利遠的手,緩緩跪了下去。
裴與卿一怔。
「舅母——」
「與卿,讓我跪。」
孫夫人眼睛紅腫,聲音也嘶啞。
「那日是我糊塗。我只想著利遠在牢里,只想著怎麼把他救出來。」
「我明知道那不是你的錯,還是怨你在宮宴上拒了貴妃娘娘。我還想著,嫁進皇子府也不是壞事,拿你一句點頭換利遠一條命,也算不得什麼。」
她抬起頭,眼淚落下來。
「可那不是一句點頭。」
「那是你的一輩子。」
裴與卿站在原地,沒有說話,卻也紅了眼角。
孫夫人膝行半步。
「是我對不住你。」
裴與卿手指輕輕攥住衣袖。
她看向孫元清。
孫元清沒有替她做主。
段佩芝也只是坐在那裡。
過了許久,裴與卿才走上前。
「舅母快起來吧。」
孫夫人還想說話。
裴與卿沒有伸手扶她。
「表兄若是冤枉的,裴家本來就會查。如今官府放了他,是因為有人認罪,不是我幫了什麼忙。」
孫夫人的哭聲停了一下。
裴與卿看著她。
「那日在祠堂里的話,我不會忘。」
「今日的道歉,我也聽見了。」
她退後一步。
「往後兩家照常走親便是。只是我的婚事,合該由母親大哥和嫂嫂做主。」
孫大人臉上發熱。
「我們知錯了,再也不會了。」
他深深彎下腰。
「再也不會了。」
孫利遠也走上前。
他的腳步還有些虛浮,站定後,向孫元清和裴與卿鄭重行了一禮。
「牢里這幾日,我一直不知道外頭出了什麼事。方才父親已經告訴我了。」
他看向裴與卿,眼裡全是羞愧。
「若我早知道他們拿我的命逼你,我寧可繼續關著。」
孫夫人肩膀一顫。
裴與卿道:「現在說這些沒有用。」
孫利遠怔住。
「既出來了,便想清楚那晚是誰叫你喝酒,誰帶你去賭坊。能記起什麼,都告訴大理寺。」
孫利遠慢慢點頭。
「我會的。」
孫家人離開時,孫元清沒有出去送。
她坐在正堂里,看著門外徹底暗下來的天色。
「人出來了。」
她輕輕說了一句。
不知是在告訴旁人,還是在告訴自己。
裴與卿挨著她坐下。
孫元清伸手,握住女兒的手。
這一次,誰也沒有拿她去換。
前院書房裡,裴嘉成剛送走京兆府的人。
段佩芝進門時,他正在看鄒平的供詞。
「孫家走了?」
「剛走。」
段佩芝在他對面坐下。
「與卿怎麼說?」
「她收了道歉,沒收孫家的謝禮。」
裴嘉成放下供詞,眉眼間的冷意鬆了一點。
「她長大了。」
段佩芝看向桌上的紙。
「認罪的人怎麼說?」
「私仇。謀劃三年,趁亂動手,將刀塞進孫利遠手裡。」
「聽著準備的很齊全。」
「比前面的證詞還齊全。」
段佩芝伸手拿過供詞。
從動機,到兇器,再到如何嫁禍孫利遠,鄒平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唯獨不記得是誰把孫利遠帶進賭坊。
她看了許久。
「今早朝堂剛下旨重查,午前便有人去大理寺認罪。」
裴嘉成道:「這條線被人斷了。」
「至少孫利遠出來了。」
「與卿的婚事,也暫時沒人敢再提。」
段佩芝將供詞合上。
兩人隔著桌案坐了一會兒。
窗外風聲很輕。
段佩芝忽然抬眼。
「我們是不是又躲過了一次?」
裴嘉成看著她。
她說的是「我們」。
不是段家,也不是裴家。
裴嘉成眼底動了一下。
「是。」
他伸手,將她面前已經冷透的茶換了。
「這一次躲過去了。」
夜深後,大理寺的吏員還在查鄒平的底細。
方正初坐在案房裡,一頁頁翻著剛送來的戶籍和賃房文書。
鄒平沒有妻兒。父母早亡。
那個投河的妹妹也確有其人。
三年前,官府在城南河道撈到屍首,結案寫的是失足落水。
一切都對得上。
方正初翻到最後一頁。
「他這半年住在哪裡?」
吏員答道:「城西長樂巷。租的是一間舊屋,房錢一次付了半年。」
「銀子從哪裡來?」
「房東說,是個年輕公子替他付的。那人沒留姓名,只說是鄒平從前的東家。」
方正初抬眼。
「房東可記得模樣?」
「記不清臉,只記得那人身邊跟著一個小廝。小廝腰上掛了一塊木牌,上頭刻著一個字。」
吏員將證詞遞過去。
燭火下,那張紙輕輕晃了一下。
方正初低頭。
證詞最後,只有一個字。
宋。
又是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