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初帶人離開後,聽雪院裡只剩下桌上那幾份供詞。
段佩芝將韓四娘、鄒平和何文禮的名字分開壓好。
一抬頭,才發現窗外已經黑透了。
裴嘉成還沒有走。
他坐在桌案另一側,手邊的茶一口未動。
「將軍還有事?」
裴嘉成看著她。
「沒有。」
段佩芝微微一頓。
沒有事,卻坐到了現在。
她沒有再問,低頭收拾卷宗。
裴嘉成伸手,將最外面那盞燭火往她面前挪了些。
「光太暗,別再看了。」
「只剩兩頁。」
「你每次都說只剩兩頁。」
段佩芝抬眼。
裴嘉成已經將那兩頁紙拿了過去,按照她方才擺放的順序收進文袋。
動作算不上熟練。
韓四娘的證詞被他放錯了一次,又重新取出來,壓到何文禮副簽下面。
段佩芝看著他的手。
前世她總盼著裴嘉成能留在她院中。
哪怕不說話,只要坐得久一些,她也會暗自高興許久。
如今他當真留下了,還學著替她整理瑣事,她心裡卻只剩下一點很淺的觸動。
沒有厭惡。也不是毫無感覺。
只是那份遲來的體貼,已經不能再讓她忘記別的事。
裴嘉成將文袋封好。
「廚房溫著粥。」
「我還不餓。」
「方才那盤點心,你一塊都沒動。」
段佩芝看向空了一半的茶盞。
她確實忘了吃東西。
「將軍何時開始留意這些了?」
裴嘉成指尖停在文袋上。
「近日。」
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也沒有說從前。
段佩芝反倒不知該接什麼話。
片刻後,她輕聲道:「將軍也在學習如何待一個人好呢。」
裴嘉成看著她。
「現在學,有些遲了嗎?」
屋內靜了一瞬。
段佩芝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學會總是好事。」
「只是學會了,也不能把從前沒有做過的事補回來。」
裴嘉成眼底的光暗了一些。他點頭。
「我知道。」
他不會追問她能不能再給一次機會。
也不會拿這些日子的改變向她討回報。
段佩芝看著他起身出去,胸口像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
她曾經最想要的,就是裴嘉成能聽懂她的話。
可他終於開始聽時,她已經走出了很遠。
翌日上午,顧清棠來了。
她一進聽雪院,便讓丫鬟抱進來一隻錦盒。
「你替我看看。」
段佩芝打開錦盒。
裡面是一方歙硯,石質細潤,硯側還刻著一枝疏梅。
「送誰的?」
顧清棠在她對面坐下。
「沈家。」
段佩芝看了看硯,又看了看她。
「沈夫人賞梅宴誇你,你回她一方男子用的硯?」
「沈夫人又不用硯。」
顧清棠說得理直氣壯。
「這份禮自然是送給沈硯安的。」
段佩芝將錦盒蓋上。
「這也太貴重了,而且不合禮數。」
「我當然知道。」
「知道還送?」
顧清棠捧起茶盞,眼底閃過一點狡黠。
「所以才拿來讓你看。」
段佩芝明白了,一臉無奈的看著她,又有些寵溺。
「你在試探他。」
「我只是想知道,沈硯安是真不懂,還是一直裝作不懂。」
顧清棠輕哼一聲。
「若他什麼都不說便收下,我就當自己先前看錯了人。若他覺得不妥,自然會退回來。」
「你不怕他以為你在暗示什麼,這可和姑娘家的名聲相關?」
顧清棠抬起眼,語氣上挑。
「我本來就在暗示呀。」
段佩芝被她說得一怔,隨即笑了。
顧清棠也跟著笑了。
「怎麼,只許你們這些成了婚的人說話繞彎,不許我問問自己看中的人?」
「我沒說不許。」
「那便這樣定了。」
顧清棠將錦盒重新推給丫鬟,吩咐她今日送去沈府。
段佩芝看著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的髮絲。
「清棠,你若真想知道他怎麼想,可以直接問。」
顧清棠撐著下巴。
「有些話直接問,就不好玩了。」
「婚事不是拿來玩的。」
「我知道。」
顧清棠放下手,神情認真了一點。
「正因為知道,我才要想看看他的反應嘛。」
「佩芝,我從前差點看錯一次。如今就算沈硯安再好,我也不能別人夸幾句,便立刻把自己的後半生押上去。」
段佩芝指尖微頓。
顧清棠說的是自己。
落到她心裡,卻像另有所指。
顧清棠看見她神色變化,聲音放輕。
「你勸我慢慢選,那你呢?」
段佩芝抬眼。
「我什麼?」
「裴嘉成如今待你不同了,你會不會心軟?」
顧清棠沒有叫他將軍。
在她面前,裴嘉成只是一個曾讓段佩芝傷透心的男人。
「他願意改變,是他的選擇。我是否回頭,是我的選擇。這原本就是兩件事。」
段佩芝回答得沒有遲疑。
「一個人終於學會怎樣待我,並不代表我一定要重新愛他。」
顧清棠沒有勸她回頭,也沒有問起方正初。
她只伸手,從盤中拿了一塊桂花糕放到段佩芝面前。
「那便慢慢從自己的心出發。」
「反正你現在也不必急著替任何人作決定。」
段佩芝看著那塊桂花糕,心頭微微一松。
「你方才還說自己不愛勸人。」
「我沒勸。」
顧清棠咬了一口點心。
「我只是覺得,咱們兩個以前都太愛聽旁人說什麼是好姻緣了。」
「如今總該自己看一次。」
午後,顧清棠和段佩芝正在庫房選料子。
兩人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春桃的聲音。
「小姐,沈編修來了。」
顧清棠險些被噎住。
「誰?」
春桃進門回話:「沈大人在前廳,說有東西要退還顧姑娘。他先去了顧府,顧夫人說姑娘在這裡,便讓他過來了。」
段佩芝看向顧清棠。
顧清棠很快整理了面上的表情,理了理衣袖。
「來得還倒快。」
她臉上的神情若無其事,耳尖卻隱約紅了。
段佩芝偷笑,讓人在前廳見客。
沈硯安站在廳中,手邊正是那隻裝歙硯的錦盒。
他見段佩芝與顧清棠進來,規矩行禮。
「裴夫人,顧姑娘。」
顧清棠在椅上坐下。
「沈大人不喜歡這方硯?」
「喜歡。」
「那為什麼退回來?」
沈硯安看向她。
「太貴重了,在下受之有愧。」
「沈大人替我擋過一次麻煩,我回一份禮,不行嗎?」
「那日只是舉手之勞。」
「對沈大人是舉手之勞,對我可不是。」
這句話一出,段佩芝忽然覺得有些耳熟。
方正初也曾對她說過。
同樣的話,從不同人口中說出來,分量卻並不一樣。
沈硯安顯然被顧清棠問住。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若只是謝禮,一本書、一刀紙便夠了。」
顧清棠挑眉。
「若不只是謝禮呢?」
沈硯安耳根慢慢紅了。
廳內安靜下來。
段佩芝沒有替兩人說話,只打量著兩人。
顧清棠也沒有收回自己的話。
她坦坦蕩蕩地看著沈硯安。
最後,反倒是沈硯安先垂下眼。
「若不只是謝禮,便更不能這樣收下。」
顧清棠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為什麼?」
「因為我尚未向顧家表明心意。」
沈硯安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說得清楚。
「沒有長輩知情,也沒有給顧姑娘一句準話,便先收下這樣貴重的東西,對姑娘不公。」
顧清棠看了他半晌。
「那沈大人有沒有心意?」
沈硯安徹底說不出話了。
耳根上的紅一路蔓延到側頸。
顧清棠忍著笑。
「這句話很難答?」
沈硯安抬起眼,像是鼓足了力氣。
「有。」
顧清棠臉上的笑意停住。
這回輪到她不知該說什麼。
沈硯安卻像已經開了口,便不打算再藏。
「裴府初見,確實是巧合。」
「澄心樓那次,我聽說你在,才急忙過去。」
「許家賞梅宴,是母親帶我去的。但我提前問過,顧姑娘會不會到。」
顧清棠怔怔看著他。
「所以,不是每次都是偶遇?」
「不是。」
「你為何從未說過?」
沈硯安沉默片刻。
「宋家的婚事才退不久,我若立刻上門,與你從前遇到的人也沒有分別。」
他將錦盒往顧清棠面前推了推。
「我想讓顧姑娘先看清楚。」
「看清我是不是值得你再信一次。」
顧清棠的手指落在錦盒邊緣。
她沒有再讓沈硯安收下硯台。
反而轉頭吩咐丫鬟:「去車裡,將我帶來的那刀宣紙拿來。」
不多時,丫鬟捧來一刀尋常宣紙。
顧清棠將紙放到沈硯安面前。
「這個不貴重。」
沈硯安看著她。
「沈大人肯收嗎?」
這一次,他沒有推辭。
「多謝顧姑娘。」
顧清棠彎了彎唇。
「先別謝。」
「等這刀紙用完了,寫一封信給我。」
沈硯安怔住。
「寫什麼?」
「沈大人自己想。」
顧清棠起身,抱回那隻裝著歙硯的錦盒。
「總不能每句話都讓我先問。」
她從沈硯安身邊走過時,腳步很輕。
直到出了前廳,才悄悄呼出一口氣。
段佩芝跟在她身旁,掩面偷笑。
「方才不是很大膽嗎?」
顧清棠耳尖紅著,嘴上卻不肯認。
「我只是沒想到,他真會在這種情況下說出來。」
「你不喜歡?」
顧清棠抱緊錦盒,耳尖的紅蔓延至臉頰。
片刻後,低聲道:「也不是。」
段佩芝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笑,也笑了出來。
原來一段感情可以這樣開始。
不需要猜對方究竟把自己當什麼。
也不需要靠委屈,換來一句遲到的回應。
顧清棠見她笑,挽住她的手臂。
「等他來信,我拿給你看。」
「那是沈大人寫給你的。」
「我讓你看,你就能看,今日他當著你的面說出來,你就是見證。」
兩人一路說著話,走回聽雪院。
顧清棠離開後,段佩芝獨自在窗前坐了一會兒。
桌上還放著昨夜那隻封好的文袋。
她伸手碰了碰封口,又慢慢收回。
傍晚,裴嘉成從外頭回來。
他聽沈硯安說,在裴府前廳向顧清棠表明了心意,腳步停了停。
「顧小姐答應了?」
段佩芝搖頭,卻止不住的笑。
「還沒有。」
「既然有意,為何不答應?」
「因為有意,所以還想鄭重待之。」
段佩芝看著他。
「沈硯安並沒有催她。」
裴嘉成沉默下來。
過了片刻,他才問:「你很羨慕顧小姐嗎?」
段佩芝沒有否認,她轉過頭望向窗外。
「有一點。」
「羨慕她能自己選,還是羨慕沈硯安願意等?」
「都羨慕。」
裴嘉成指節微微收緊,又慢慢鬆開。
「若從前我也肯等呢?」
段佩芝看著他。
「將軍,從前沒有若是。」
裴嘉成臉色微白。
「我知道了。」
他沒有再問,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岑川快步進來。
「將軍,夫人,大理寺送來消息。」
裴嘉成停下腳步。
「何事?」
岑川將一張薄紙遞上。
「方少卿順著趙平入京後的住處,調了京兆府留存的民籍和租契。」
段佩芝接過那張紙。
趙平當年退伍入京時,曾在城南租過一間小院。
租契上的承租人只有他一個。
可保結一欄里,還按著另一枚指印。
旁邊原本寫過字,後來被人用墨塗掉了。
大理寺將紙頁透光拓印,才從墨跡下面辨出一個模糊的姓氏。
秦。
段佩芝的手指停在那個字上。
蘇從蘊身邊的秦娘子。
被何氏故意引出來的趙平。
兩個人的名字,第一次落在了同一張紙上。
裴嘉成走到她身側。
「他們兩年齡相近,或許是夫妻。」
「方正初還在查婚契。」
段佩芝翻到紙頁背面。
那裡有方正初留下的一行小字。
趙平並非獨自入京。
與他同行的,還有一名女子。
戶籍未入趙家,去向不明。
段佩芝抬起眼。
「去請蘇從蘊。」
「我要重新問一遍,她口中的秦娘子,究竟是哪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