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一枚斷開的銅錢從門縫下滑進來。
宋懷硯低頭看了片刻。
銅錢邊緣刻著一道細細的水紋。
這是二皇子召他時使用的信物。
門外沒有人說話。
宋懷硯彎腰拾起銅錢,笑了一聲。
終於來了。
阮家被罰,鄒平鬆口,韓四娘牽出宋家香鋪,秦娘子與趙平的關係也已經暴露。
所有線索都在向他靠攏。
這些年,他替二皇子藏在三皇子身邊,替他遞話,替他做那些不能見光的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從來沒有第二條路。
如今路走到了盡頭。他也該被清理了。
宋懷硯握緊銅錢。
掌心被斷口劃出一道血痕。
他卻沒有鬆手。
香盒已經送回韓府。
那封信是否被發現,最後落在誰手裡,他一概不知。
韓夫人可能將盒子收進庫房,也可能一把火燒了。
他只能賭。
而現在,他還得去見那個想殺他的人。
宋懷硯換了一身衣裳,將一枚鑰匙縫進袖口,隨後推開門。
門外的人遞來一頂帷帽。
「宋公子,請。」
馬車繞了幾條街,停在一座宅院後門。
宋懷硯被帶進暖閣。
蕭世源坐在燈下翻看佛經。
屋內燃著清淡的檀香,桌上擺著兩盞剛沏好的茶。
「來了?」
宋懷硯跪下行禮。
「見過二殿下。」
蕭世源示意他起身。
「坐吧。」
宋懷硯坐下,卻沒有碰面前的茶。
蕭世源看見了,也沒有催促。
「秦氏與趙平的關係,已經被大理寺查到了。」
「臣知道。」
「鄒平認罪前見過何文禮。韓四娘又與宋家有姻親。如今你母親留在韓家的香樣和取貨副簽,也落到了段佩芝手裡。」
宋懷硯抬起眼。
「何文禮呢?」
蕭世源翻過一頁佛經。
「你現在還有心思問他?」
「他當初帶走趙平,此後便失去了消息。臣若知道他在何處,或許還能趕在大理寺之前——」
「他不會進大理寺。」
蕭世源打斷了他。
宋懷硯沒有再說。這句話已經足夠。
何文禮或許早就死了。下一個便是他。
宋懷硯垂眸,唇邊浮出一絲冷笑。
「殿下今日召臣前來,是想問臣還有多少東西沒有交出去?」
蕭世源終於抬頭。
「你交出去了什麼?」
「一封信。」
「送給誰?」
「不知道。」
蕭世源眉峰微動,冷靜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
宋懷硯道:「臣讓人把韓夫人當年留在宋家的香盒送回韓府。信藏在夾層里。」
「韓夫人知道夾層?」
「不知道。」
「那你如何確定她會發現?」
「臣不能確定。」
宋懷硯看著他。
「她可能把盒子收起來,也可能將它燒掉。即便發現信,她會把信交給誰,臣同樣不知道。」
蕭世源輕輕笑了一聲。
「你把自己的命交給運氣?」
「臣手裡已經沒有人了。」
宋懷硯也笑。
「不是殿下親手剪乾淨的嗎?」
暖閣里驟然安靜。
門邊兩名護衛按住刀柄。
蕭世源卻沒有發怒。
「看來這幾日,你心裡積了不少怨氣。」
「臣不敢。」
「你敢把信送出去,還有什麼不敢?」
宋懷硯站起身,重新跪下。
「臣願意離京。」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出關也好,南下也好。從今以後,世上不會再有宋懷硯。臣不會說出殿下的事,也不會再踏入京城一步。」
蕭世源看著他。
宋懷硯繼續道:「只求殿下保住宋家,保住臣的母親。」
過了許久,蕭世源才道:「宋夫人不過一介女流,本王不會為難她。宋家其他人只要安分,也不會受到牽連。」
宋懷硯抬起頭。
「那臣呢?」
蕭世源神色溫和。
「你活著,他們如何相信這些事與本王無關?」
宋懷硯看著他。
他早已猜到答案。
可真正聽見,胸口還是一點點冷了下去。
他替眼前這個人做了這麼多事。
到頭來,蕭世源甚至不願意騙他一句。
宋懷硯忽然笑了。
「殿下準備讓臣死在誰手裡?」
蕭世源沒有回答。
「阮家剛剛受罰,臣若死在城南,所有人都會懷疑是殿下斷尾。」
宋懷硯慢慢站直身體。
「最好讓臣死在三皇子手裡。這樣既能清理臣,也能把殺人滅口的罪名送給三殿下。」
蕭世源的目光終於冷了。
「你確實很聰明。」
「都是殿下教得好。」
護衛向前一步。
蕭世源抬手制止。
他看向宋懷硯面前的茶。
「喝了吧。」
宋懷硯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茶水仍在冒著熱氣。
蕭世源道:「怎麼,怕本王在茶里下毒?」
宋懷硯看著他。
「臣若不喝,還能走出這道門嗎?」
蕭世源沒有回答。門邊傳來長刀出鞘的輕響。
宋懷硯端起茶盞。茶水入口微苦。
他一口一口喝完,將空盞放回桌上。
「殿下滿意了?」
蕭世源重新翻開佛經。
「初九子時,淨月別院。」
宋懷硯的指尖驟然收緊。
蕭世源淡聲道:「大理寺今日派人看過別院外圍。裴嘉成的人也去了西牆外的茶棚。」
宋懷硯眼底掠過一絲異色。
信被發現了。
那隻香盒離開韓府以後去了哪裡,他仍然不知道。
可大理寺已經去了淨月別院。
有人打開夾層,看見了那封信。
他賭贏了。至少還沒有全輸。
蕭世源盯著他。
「信里寫了什麼?」
「趙平還活著。」
「還有呢?」
「秦娘子不只替三皇子做事。」
蕭世源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何文禮呢?」
「臣寫了他與宋家有往來。」
「你還準備交出什麼?」
宋懷硯摸了摸袖口。
「殿下既然已經賜了臣一杯茶,總要容臣留一點保命的東西。」
蕭世源看了他很久。
「你以為大理寺能保住你?」
「總要試試。」
「若他們來不及呢?」
宋懷硯笑了笑。
「那臣死前,也會讓他們知道該查誰。」
蕭世源合上佛經。
「你可以走了。」
宋懷硯轉身前,還是跪下道。
「臣的母親——」
「本王說過,不會動她。」
宋懷硯聽懂了。這是他用多年效忠換回的最後一點東西。
他向蕭世源行了一禮。
「臣謝殿下。」
走出暖閣時,夜風迎面撲來。
宋懷硯下台階的腳步忽然一頓。
喉間泛起一股苦腥氣。茶里的毒已經開始發作。
領路的人回頭看他。
「宋公子?」
宋懷硯扶了一下廊柱,很快站穩。
「走。」
他還有一夜。
初九子時以前,他不能倒下。
只要能見到大理寺的人,只要能把袖中的鑰匙交出去,他便還有一線生機。
馬車駛離後,暖閣的屏風後走出一名灰衣幕僚。
「殿下,宋懷硯知道茶中有毒。」
蕭世源重新翻開佛經。
「知道又如何?」
「淨月別院那邊,要不要現在動手?」
「不急。」
蕭世源道:「先給三皇子府送一封信。」
「寫什麼?」
「告訴三弟,宋懷硯手中有岳州藥糧被劫走的證據。」
幕僚神色微動。
三皇子一直在找能證明自己被人構陷的證據。
他不可能任由宋懷硯把東西先交給大理寺。
「再告訴他,初九子時,宋懷硯會在淨月別院交出證據。」
幕僚道:「三皇子會派人去抓他。」
「他一定會去。」
「若三皇子的人只抓人,不殺人呢?」
蕭世源抬起眼。
「那便替他們殺。」
幕僚低下頭。
「屬下明白。」
「衣裳、腰牌、箭簇,都照三皇子府護衛所用的準備。」
「動手的人如何撤退?」
蕭世源翻過一頁佛經。
「不必。」
幕僚心中一凜。
蕭世源的聲音依舊溫和。
「宋懷硯毒發時放箭。讓大理寺與裴家的人親眼看見。」
一個死在淨月別院的宋懷硯。
一支屬於三皇子府的箭。
一個帶著三皇子府腰牌、來不及開口便死去的刺客。
已經足夠。幕僚領命退下。
不久後,兩撥人先後離開宅院。
一撥帶著密信,去了三皇子府。
另一撥帶著弓箭與腰牌,趕往淨月別院。
蕭世源端起桌上的茶。
茶水已經涼了。
他只嘗了一口,便皺眉放下。
「換一杯。」
內侍立刻上前。
那盞冷茶很快被端了出去。
沒有人再提宋懷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