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教令院回來,胡苓累得,連腳趾頭都在發酸。
胡桃卻半點不累。
她放下行囊,就拉著提納里問東問西,說要去看看須彌城的夜市,還要給往生堂挑幾件,能擺在大堂里的須彌物件。
"苓苓,一起去!"她喊。
"不了。"胡苓擺手,"我歇會兒。"
胡桃湊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
"沒發燒啊?"
"就是走了一天,累了。"胡苓把她的手,輕輕拍開,"姐姐你自己去。早點回來。"
胡桃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彎起眼睛,笑了。
"行。"她揉了一把胡苓的腦袋,"那你乖乖在客棧等我。姐姐給你帶好吃的。"
說完,她朝提納里揮揮手,兩個人,有說有笑地,走了。
胡苓看著姐姐的背影,消失在聖樹投下的光影里。
然後,她轉身,朝另一個方向,慢慢走了過去。
……
客棧後面,有一片花園。
說是花園,其實,是一片,長在聖樹腳下的、被遺忘的草地。
不知名的花,開了一地。草長得很高,被傍晚的風一吹,像一片綠色的、柔軟的浪。
胡苓找了塊,被樹根拱起的、還算平整的地方,坐了下來。
背靠著聖樹。
那棵樹,太大。
她抬頭,望不見樹頂。只能看見,那些交錯的枝椏,像一張巨大的網,兜住滿天,漏下來的光。
風一吹,樹葉沙沙地響。
胡苓聽著這聲音,繃了一整天的神經,一點點,鬆了下來。
她想起昨晚,沒睡好。
想起奧摩斯港,那個戴著兜帽的、僵硬的人影。
想起自己,在須彌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層,隨時會裂開的冰上。
可這會兒,靠著這棵樹,聽著滿耳的沙沙聲。
她忽然,有點困了。
……
胡苓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她只記得,眼睛閉上的時候,天還是亮的,樹葉的影子,還在她眼皮上,一晃一晃。
再睜開眼,四周,已經變了。
天,成了很淺的、透明的綠。
像浸在,一汪溫溫的水裡。
那些花,那些草,都還在。可它們,都發著,淡淡的、柔和的光。
胡苓低頭,看見自己的手。
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片葉子。
葉子的脈絡,亮晶晶的,像一條條,細小的、發光的河。
她抬起頭。
就在她對面,聖樹盤虬的樹根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小女孩。
……
小女孩很小。
赤著腳,腳踝上,繞著一圈,嫩綠的藤蔓。
她穿著一身,淡綠的裙子,頭髮,是那種,和樹葉一樣的、會反光的銀綠。
她正低著頭,用指尖,逗著一隻,落在她膝蓋上的蝴蝶。
蝴蝶的翅膀,是透明的。
一下,一下,扇著。
胡苓看著她,腦子裡,"嗡"地一聲。
心跳,漏了一拍。
這張臉,她在前世,見過無數次。
納西妲。
小吉祥草王。
智慧之神。
也是那個,被教令院,軟禁在淨善宮裡、整整五百年,都沒人知道她真面目的,神。
胡苓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了。
第三個。
她在心裡,數著。
溫迪,在蒙德的風裡,唱著歌,沒頭沒尾地,點過她一句。
鍾離,從她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用那種,"我什麼都知道"的眼神,看著她。
現在,是第三個。
……
"你好呀。"
小女孩抬起頭,看向她。
她的眼睛,是那種,深不見底的綠。像把整個雨林的綠,都收進了,一雙眼睛裡。
可她的語氣,軟軟糯糯的,像一個,真正的、只有幾歲的孩子。
"你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吧?"
胡苓的心,又漏了一拍。
她張了張嘴。
那些"沒有""你是誰""我怎麼會在這"的話,在舌尖滾了一圈,全都被她,咽了回去。
在這個人面前,裝傻,沒有用。
胡苓知道。
所以,她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很遠。"她說,"遠到……不在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港口。"
小女孩歪了歪頭。
那隻蝴蝶,從她膝蓋上,飛了起來,繞著兩人,轉了一個圈。
"我知道。"她說。
……
風,從樹梢上,吹下來。
把滿地的光,吹得,輕輕搖晃。
胡苓看見,小女孩慢慢,站了起來。
她個子很小,比胡苓,還要矮上一大截。可當她朝胡苓走過來的時候,胡苓卻覺得,有一股,說不清的、沉甸甸的東西,隨著她的步子,一點一點,壓了過來。
那不是威壓。
是時間。
是幾百年,被關在一座宮殿裡,看著窗外,日升月落,卻無人可說一句話的,時間。
胡苓的眼眶,忽然有點發燙。
不是為她自己。
是為這個,明明看穿了一切、卻依舊,用這麼溫柔的語氣,跟她說話的,神。
……
"你的『知識』,很特別。"
小女孩在她面前,站定了。
"那些知識,不屬於提瓦特。它來自,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遠到,連世界樹,都記不太清,你究竟是從哪一條路,走進來的。"
胡苓的後背,起了一層,細密的寒意。
被看穿了。
徹徹底底,被看穿了。
她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
可在這個人面前,她這十四年,小心翼翼守著的秘密,薄得像一張,一戳就破的紙。
胡苓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可小女孩,沒有追上來。
她只是,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搖了搖。
"不要害怕。"
"我不是來揭穿你的。"
……
那句話,很輕。
輕得,像一片葉子,落進水裡。
卻把胡苓心裡,那根繃了十四年的弦,"啪"地一下,彈鬆了。
她愣住了。
不揭穿?
她原以為,被一位神明看穿,接下來,就該是質問,是審判,是"你究竟是誰,為什麼在這裡"。
可眼前這位神,說的是——
不要害怕。
胡苓看著她的眼睛,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
"為什麼?"她聽見自己問,聲音有點啞,"你既然知道了,為什麼不問?"
小女孩仰起頭,看著她。
那雙綠色的眼睛,忽然,彎了起來。
"因為,答案,對你來說,不重要。"
"對我,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胡苓的手心。
"你用自己的心,做了什麼。"
……
胡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那裡,被小女孩的指尖,碰過一下。
不涼。
反而,有點暖。
像被一小片,曬過太陽的葉子,輕輕,蓋了一下。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小女孩的聲音,又響起來。
胡苓抬頭,看見她,正認認真真地,望著自己。
"用不屬於這裡的心,去愛這裡的人——"
"是什麼感覺?"
……
這個問題,落進胡苓心裡,像一顆石子,丟進一潭很深的水。
水紋,一圈一圈,盪開。
愛這裡的人。
胡苓的眼前,忽然,閃過很多張臉。
胡桃,摸著她腦袋時,笑得沒心沒肺的臉。
鍾離,站在靈堂里,替祖父念禱詞時,那副沉穩的、像山一樣的背影。
達達利亞,在歸離原的星空下,笨拙地、紅著耳朵,說"下次打架,叫我"的樣子。
還有蒙德的風,稻妻的雷,還有那些,她一個一個人,送走過的人。
她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從她決定,不再把這個地方,當成"遊戲"的那一刻起,這個問題,就一直在她心裡。
只是,她從來沒有,被誰,這麼直接地,問出來。
……
"……和任何人一樣。"
胡苓開口,聲音很輕。
"會怕失去,會想保護。"
"會在他笑的時候,跟著笑;會在他疼的時候,比自己疼,還難受。"
"會想,要是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她停了一下。
"也會在夜裡,偷偷地怕。"
"怕自己,哪一天,護不住這些,好不容易,才抓在手裡的東西。"
說到這,她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其實,和你們,沒什麼不一樣。"
"我也就是,一個,想護住身邊人的,普通人罷了。"
……
風,又吹了過來。
這一次,風裡,多了點,花的香。
胡苓看見,小女孩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不是那種,禮貌的笑。
是那種,很輕、很軟、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心事一樣的,笑。
"那你就已經是這裡的人了。"
她說。
胡苓怔住了。
這句話,比任何一句"我原諒你""我不怪你",都要重。
不是"你偽裝得像這裡的人"。
是"你已經,是這裡的人了"。
胡苓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喉嚨,卻像被什麼,堵得死死的。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
小女孩轉過身,朝那棵聖樹,慢慢,走了回去。
她的身影,在滿地的光里,越來越淡。
淡得,像要化進,那些綠色的風裡。
"你要記得。"
她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了過來。
"知道未來,不是智慧。"
"接受未知,才是。"
"而愛——"
"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種,不需要屬於哪個世界,也能成立的東西。"
胡苓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小小的背影,一點點,融進光里。
她想追上去。
想問,你以後,會記得我嗎。
可她的腳,像生了根,怎麼也邁不動。
……
胡苓猛地,睜開了眼睛。
天,已經黑了。
頭頂,是須彌的夜空。
星星很亮,透過聖樹的枝椏,漏下來,像撒了一把碎銀。
她還坐在,那棵聖樹腳下。
那些發光的草,發光的蝴蝶,還有那個,銀綠頭髮的小女孩,全都不見了。
是夢嗎。
胡苓撐著地,慢慢,坐了起來。
然後,她看見了。
自己的左手,還攥著一樣東西。
一片葉子。
很小,很普通。
可在葉子的脈絡里,正遊動著,一點點,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光。
像一條,細細的、發光的河。
胡苓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
久到,那點光,一點點,黯淡下去,最後,徹底消失在夜色里。
她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夢。
胡苓把葉子,貼在心口,慢慢,閉上了眼睛。
……
"苓苓!"
遠遠地,一個聲音,從客棧的方向,傳了過來。
是胡桃。
"苓苓——你跑哪去啦?我給你帶了,須彌的烤餅——"
胡苓睜開眼。
她看見,姐姐提著個油紙包,一路小跑,朝她這邊,趕了過來。身後,還跟著,晃晃悠悠的提納里。
胡苓把那片葉子,仔細地,收進了貼身的衣袋裡。
然後,她站起身,朝姐姐,揮了揮手。
"這兒呢。"
胡桃跑到她跟前,一把,把油紙包塞進她懷裡。
"你一個人,跑這來,也不說一聲!"她喘著氣,語氣里,卻全是擔心,"累不累?是不是哪不舒服?"
胡苓看著她,忽然,輕輕地,笑了一下。
"沒有。"
"就是……做了個,很好的夢。"
胡桃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什麼夢?夢見什麼了?"
胡苓沒有回答。
她只是,挽住姐姐的手,朝客棧,慢慢,走了回去。
身後,那棵巨大的聖樹,在夜風裡,沙沙地響。
像在,替誰,道一聲,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