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過了幾天平靜日子。
往生堂姐妹在須彌城,幫著教令院整理了幾卷關於"生死"的舊籍,日子不算清閒,倒也不趕。
這天午後,胡苓正坐在廊下,翻一本琺露珊塞給她的古文書。
忽然,院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
不是尋常的腳步聲。
沉,穩,一步一個坑,像腳底下踩著整個沙漠。
胡苓抬起頭。
院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一頭火一樣紅的短髮,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磨出來的深,眼神又野又亮,像一頭剛剛出欄的猛獸。
她身後,還跟著一位老人。
老人裹著厚厚的沙巾,背有點駝,手裡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杖。
胡苓一眼就認出了那女人。
迪希雅。
鍍金旅團的傭兵。
她腦子裡,這個名字,和前世遊戲裡那個豪爽的"熾鬃之獅",對上了號。
可這話,她一個字都不能說。
……
"誰是往生堂的堂主?"迪希雅也不繞彎子,站在門口,嗓門敞亮,"我替人帶個話。"
胡桃從裡屋探出頭,手裡還拎著半個西瓜。
"我就是!往生堂第77代堂主,胡桃!"
迪希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咧嘴笑了。
"行,像個爽快人。"
她側身,讓出身後的老人。
"這位,是阿如村來的。有件事,想求你們。"
……
老人顫巍巍地進了屋。
他說話很慢,一口沙漠腔,每個字,都像是從沙子裡,一顆一顆摳出來的。
"阿如村……在沙漠深處。靠著一點綠洲,活了幾代人。"
"最近這半年,沙暴反常。好些出去趕商隊的人,走著走著,就沒了。"
"有的,還能找回屍首。有的……"
他停住了。
那隻握著木杖的手,緊了又松。
"有的,連人帶駱駝,一起被沙埋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胡桃沒有催。
胡苓也沒有。
她們只是聽著。
……
"我們阿如村,有自己的葬俗。"老人接著說,"可這半年,死的人太多,死得又太散。"
"散得……連一場像樣的葬禮,都辦不起來。"
他說,這半年,村里已經辦過三場葬禮,可每一場,都不像樣。
"沒棺材,就用幾塊布裹著。沒墳,就在沙地上,淺淺地挖個坑。"
"我們阿如村的人,一輩子跟沙打交道。死了,連個像樣的坑,都留不下。"
"老朽我活了這把年紀,最見不得的,就是人走了,連個念想都沒有。"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像起了霧。
"我聽人說,璃月有個往生堂。是專門幫人,好好地告別的。"
"阿如村的葬禮,需要你們的儀式。"
"很多人在沙漠裡走了,可沒一個,能有一個體面的告別。"
胡苓聽著,心裡像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
她想起祖父。
想起往生堂門口,那一盞,從沒滅過的長明燈。
……
胡桃沒有猶豫。
她把那半個西瓜,往桌上一擱。
"往生堂,不分雨林,還是沙漠。"
"只要有需要——"
她轉頭,看向胡苓。
胡苓迎上她的目光,很輕,卻很堅定地,把下半句接上了。
"我們就去。"
胡桃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眼睛都彎了。
"對!我們就去!"
迪希雅靠在門框上,看著這姐妹倆,眼裡閃過一絲玩味。
"夠爽快。"她一拍大腿,"沙漠很危險,風沙、流沙、還有不長眼的沙盜。"
"但——我會護送你們。"
她揚了揚下巴,語氣里全是底氣。
"阿如村的人,我罩著。"
胡苓多看了迪希雅一眼。
一個傭兵,替一個村子跑腿,還主動攬下護送的活兒。
要麼是拿人錢財,要麼,是這村子裡,有她在意的人。
迪希雅迎上她的目光,也不避,咧嘴一笑。
"別這麼看我。阿如村給我發過幾次活兒,這村子的人,講義氣。"
"我這人,最見不得講義氣的人,吃虧。"
坎蒂絲在一旁,輕輕笑了一下。
"迪希雅她,就是嘴硬心軟。"
迪希雅"嘖"了一聲,別過臉去。
"誰嘴硬了。"
胡苓看著這倆人,一個紅髮張揚,一個藍袍沉靜,一冷一熱,卻莫名地合拍。
她忽然覺得,這趟沙漠之行,或許不會太糟。
……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老人身後、沒有開口的那個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胡苓這才注意到她。
她披著一身深藍的長袍,頭髮烏黑,安靜得像一汪湖水。
最特別的是她的眼睛。
一隻是琥珀色,一隻是海藍色。
胡苓心裡,又對上一個名字。
坎蒂絲。
阿如村的守護者。
那雙異色的眼睛,胡苓在遊戲裡見過很多次。
有人說過,這樣的眼睛,能同時看見兩樣東西。
一樣,是活著的人。
一樣,是走了的人。
胡苓沒來由地,心裡一輕。
……
"二位。"坎蒂絲開口,聲音很輕,卻很穩,像沙漠夜裡,那一點不滅的篝火,"你們肯來,阿如村會記得這份恩情。"
她微微頷首,算是行了禮。
"這份情,我們這一代人記著,下一代,也會記著。"
胡苓看著她那雙異色的眼睛,忽然有點恍惚。
守護者。
這個詞,她在遊戲裡,聽過很多遍。
可當坎蒂絲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用那麼輕、那麼重的語氣,說出"會記得恩情"的時候——
那種分量,是隔著屏幕,永遠也掂不出來的。
……
送走迪希雅一行,天已經快黑了。
胡桃關上門,轉過身,臉上的笑,還沒收乾淨。
"苓苓!我們要去沙漠了!"
她撲過來,一把抱住胡苓,腦袋在她肩膀上蹭了又蹭。
"沙漠!大漠!駱駝!綠洲!——"
胡苓被她勒得,差點喘不上氣。
"姐姐……你好像很興奮。"
"那當然!"胡桃鬆開她,眼睛亮晶晶的,"這可是往生堂的又一單大生意!"
胡苓:「……」
她就知道。
"不過——"胡桃忽然一拍腦門,"去沙漠之前,有件大事!"
"什麼大事?"
"防曬!"
胡苓:"……啊?"
……
當天夜裡,胡桃就開始"備戰"。
她翻箱倒櫃,把能想起來的、能防曬的東西,全扒拉了出來。
遮陽的斗笠。防沙的面巾。一大罐油乎乎的、不知道什麼做的膏。
"這是往生堂祖傳的防曬膏!"胡桃舉著那罐東西,一臉得意,"鍾離先生從古籍里翻出來的方子,純天然,抹了保證曬不黑!"
胡苓看著那罐散發著古怪氣味的膏體,往後躲了躲。
"姐姐,我們璃月人,本來就不怕曬。"
"胡說!"胡桃叉腰,"沙漠那太陽,能把人烤成炭!"
"我們苓苓這麼白,曬黑了,多可惜!"
她說著,已經擰開罐蓋,朝胡苓臉上湊過來。
"來!姐姐親手給你抹!"
"姐姐你別過來——"
胡苓轉身就跑。
胡桃舉著那罐膏,追在身後。
"苓苓!防曬是大事!你跑什麼!"
"姐姐你先把那東西離我遠點!它是不是壞了!"
"壞什麼壞!那是歲月的味道!"
……
最後,胡苓還是被摁住了。
胡桃捧著她的臉,把那層油乎乎的膏,一點一點,抹得又勻又仔細。
"好了。"胡桃滿意地端詳著自己的"作品","這樣,我家苓苓就是進了沙漠,也是全沙漠最白的姑娘!"
胡苓生無可戀地癱在椅子上。
臉上涼絲絲的,還一股子說不清的藥味。
她抽了抽鼻子。
算了。
姐姐高興就好。
胡桃見她不掙扎了,更來勁,又掏出幾樣東西。
"這個,防沙面巾,兩層的!這個,護目鏡,須彌城最好的工匠打的!還有這個——"
她舉起一個小布包,神神秘秘。
"往生堂秘制,止渴丹。沙漠裡渴了,含一顆,能頂半天。"
胡苓看著那堆越堆越高的"裝備",終於忍不住。
"姐姐,我們是去辦葬禮,不是去徒步穿越整個沙漠。"
"有備無患嘛!"胡桃理直氣壯,"我們苓苓,金貴!"
胡苓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
這人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
夜裡,胡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沒睡著。
沙漠。
她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嚼。
前世在遊戲裡,須彌的沙漠,是她最不愛跑的地圖。又曬,又繞,還容易迷路。
可如今,真要去那片沙漠了,她心裡,反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怕。
是覺得,這一趟,可能比想像中,更重。
隔壁,傳來胡桃翻身的聲音。
"苓苓,還沒睡?"
"嗯。"
"在想沙漠的事?"
胡苓沒說話。
胡桃也沒催。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說。
"別怕。姐姐在呢。"
胡苓把臉往被子裡埋了埋。
"……我知道。"
……
出發那天,天剛蒙蒙亮。
須彌城的西門外,迪希雅和坎蒂絲,已經在等著了。
胡桃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袱,拉著胡苓,一路小跑。
"來了來了!"
迪希雅看了眼胡桃那包袱,挑了挑眉。
"你們這是……搬家?"
"都是防曬的!"胡桃理直氣壯。
胡苓默默扶額。
迪希雅哈哈大笑,笑得那叫一個爽朗。
她翻身上了一匹高大的駱駝,沖姐妹倆一揚手。
"走!阿如村,在等你們。"
胡桃也爬上一匹駱駝,卻不肯坐穩,非要回過頭,去看胡苓有沒有跟好。
"苓苓!抓穩了!這駱駝比馬高!"
"嗯。"胡苓應著,學著迪希雅的樣子,穩穩坐了上去。
駱駝起身的那一下,她身子一仰,又趕緊抓住韁繩。
胡桃在一旁,笑得眼睛都沒了。
"我們苓苓,連騎駱駝都這麼可愛!"
胡苓別過臉。
太陽還沒升起來。
沙漠的風,已經裹著沙粒,撲到了臉上。
胡苓抬頭,望向前方。
晨光里,須彌城的綠意,在身後一點一點退去。
眼前,是鋪到天邊的,金黃色的沙。
風從沙漠深處吹來,帶著一股,滾燙的、乾渴的氣息。
胡苓眯起眼,望向那片沙海深處。
那裡,有人在等她們。
還有一些,別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