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庭淵沒有坐在坐墊上,而是半站立著,用兩條修長有力的大腿死死地控住車身。
當車尾向左滑時,他立刻將身體的重心向右壓;當車頭向右偏時,他迅速用手臂的力量將車把強行扭回來。
他就像是一個在鋼絲上跳舞的雜技演員,又像是一個在狂風巨浪中掌舵的水手。
每一次打滑,每一次失控的邊緣,都被他用強悍的肌肉力量和精準的平衡感,硬生生地給救了回來。
江漓在前面看著後視鏡里的畫面,整個人都驚呆了。
她原本以為霍庭淵進去不到三米就會連人帶車摔進泥坑裡。
可是,後視鏡里的那個男人,竟然硬生生地駕駛著那台根本不可能走爛路的賽道猛獸,在泥地里跳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芭蕾」。
杜卡迪的車身在泥濘中瘋狂地扭動著,左搖右晃,險象環生。
好幾次,車身傾斜的角度都已經超過了極限,眼看著就要倒下去了。
但霍庭淵那雙大長腿就像是兩根堅固的支柱,猛地在泥地里撐了一下,硬是把幾百斤重的機車給重新拉回了平衡。
泥漿飛濺。
霍庭淵那身原本一塵不染、價值好幾萬的頂級定製皮衣,此刻已經完全被黃色的爛泥覆蓋,髒得連原本的顏色都看不出來了。
他那頂昂貴的碳纖維頭盔上,也糊滿了泥巴,連風鏡都被遮擋了一大半。
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
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力量,全都集中在了胯下這台狂躁的機器上。
汗水瘋狂地湧出,浸透了他裡面的速乾衣。
他的手臂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著,但他握著車把的手,卻穩得像磐石一樣。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這段只有短短一百多米的泥濘土路,對於霍庭淵來說,卻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
當前輪重新接觸到堅硬的柏油路面時,霍庭淵猛地捏下離合,一腳踩下了剎車。
「吱——」
杜卡迪穩穩地停在了路邊。
霍庭淵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感覺自己的兩條腿都已經麻木了,手臂酸痛得幾乎抬不起來。
但他成功了。
他竟然奇蹟般地,沒有倒車,沒有摔跤,穩穩地駛出了這片連老騎手都要發怵的爛泥地。
江漓停在前面不遠處,轉過身,看著停在路邊的霍庭淵。
此刻的霍庭淵,簡直狼狽到了極點。
那台原本紅光閃閃、拉風無比的杜卡迪,現在就像是從泥坑裡撈出來的一樣,排氣管上還掛著幾根雜草。
霍庭淵整個人更是變成了一個「泥人」。
皮衣上、褲子上、靴子上,全都是厚厚的黃泥。
他伸手掀開頭盔的面罩,露出了那張同樣沾著幾點泥巴的臉。
雖然狼狽不堪,雖然累得氣喘吁吁。
但是,他看向江漓的眼神里,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驕傲和桀驁。
那眼神仿佛在說:「看吧,我說過我能行。」
看著他這副滿身泥濘卻依然傲嬌得像只戰勝了的公雞一樣的表情,江漓愣了幾秒鐘。
隨後,「噗嗤」一聲。
江漓在頭盔里,忍不住放聲大笑了起來。
她笑得肩膀直顫,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不是在嘲笑他的狼狽,而是發自內心地覺得,這個男人此刻的樣子,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可愛和迷人。
她對他的車技,對他在絕境中爆發出的那種恐怖的控制力,以及那股死不認輸的執著,徹底刮目相看。
「笑什麼?」
霍庭淵看著江漓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眉頭微微一皺,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
「沒……沒什麼。」
江漓好不容易止住笑,她衝著霍庭淵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霍總,牛逼!我收回剛才的話,你這核心力量,不去跑達喀爾拉力賽真是屈才了。」
聽到江漓這句由衷的誇獎,霍庭淵眼底的那絲懊惱瞬間煙消雲散。
他微微揚起下巴,冷哼了一聲,雖然沒有說話,但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了一個細微的弧度。
因為這段突如其來的修路和繞行,大大耽誤了他們的行程。
當太陽徹底落山,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們距離原本計劃落腳的大城市,還有將近兩百公里的路程。
夜晚在陌生的國道上騎行是非常危險的,視線不好,而且容易遇到疲勞駕駛的大貨車。
江漓果斷決定停止趕路,就近找地方休息。
兩人順著導航,拐進了一個偏僻的鄉鎮。
這個鎮子非常小,只有一條主街道。街道兩旁的路燈昏暗發黃,大部分店鋪都已經關門了,只有幾家小賣部還亮著燈。
鎮上沒有星級酒店,甚至連個像樣的快捷酒店都沒有。
江漓騎著車在鎮上轉了兩圈,最後只能在街道盡頭,找到了一家看起來破舊的私人旅館。
旅館是一棟兩層樓的自建磚房,外牆的瓷磚已經脫落了一大半。
門口掛著一個閃爍著紅光的霓虹燈招牌——「平安旅社」,其中那個「安」字還不亮了,看起來透著一股詭異的淒涼。
江漓把車停在門口,轉頭看向身後的霍庭淵。
霍庭淵此刻依然是那副「泥人」的打扮,泥巴已經乾涸在皮衣上,結成了一塊一塊的硬殼。
他看著眼前這家破敗不堪的旅館,眉頭再次擰成了一個死結。
「今晚只能住這兒了。」江漓摘下頭盔,有些無奈地說道,「再往前走幾十公里都沒有人煙,夜騎太危險了。」
霍庭淵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跨下車,跟著江漓走進了旅館。
旅館的一樓是個小賣部兼前台。
一個穿著跨欄背心、搖著蒲扇的中年胖老闆,正坐在櫃檯後面看電視。
看到兩個穿著奇裝異服、滿身泥巴的人走進來,老闆嚇了一跳。
「老闆,還有房間嗎?」江漓走上前問道。
「有,有。」老闆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標間八十,大床房一百。要哪種?」
「開兩個單間吧。」江漓掏出身份證。
老闆拿了鑰匙,帶著他們上了二樓。
樓梯是水泥的,踩上去發出空洞的回聲。走廊里瀰漫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混合著劣質空氣清新劑的味道,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