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網絡上因為那艘名為「渡漓」的白色渡船而掀起驚天駭浪的同一時間,遠在千里之外的漢州。
陰沉沉的天空飄著綿綿細雨,整個城市都被籠罩在一層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灰暗水霧之中。
漢州老城區,一條常年不見陽光、散發著下水道餿臭味的狹窄巷子裡,有一棟牆皮大面積脫落的破舊出租樓。
沈宴舟此刻正蜷縮在這棟樓地下室的一間逼仄單間裡。
房間裡昏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發霉的味道和劣質菸草燃燒後的刺鼻氣味。狹小的空間裡堆滿了沒洗的髒衣服、空酒瓶以及各種亂七八糟的雜物,連個下腳的地方都很難找到。
沈宴舟頂著一頭好幾天沒洗、油膩得打綹的亂發,眼眶深陷,眼底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紅血絲。他身上穿著一件領口已經洗得發黃變形的舊T恤,整個人看起來頹廢到了頂點,哪裡還有半點昔日那個意氣風發、高高在上的沈氏集團總裁的影子。
他手裡端著一盒超市里打折促銷買來的廉價泡麵,正用一把劣質的塑料叉子,機械地往嘴裡塞著泡得發軟的麵條。
為了省錢,他連一根火腿腸都沒捨得加,泡麵湯麵上只漂浮著幾點可憐的油星和脫水蔬菜碎屑。
沈宴舟一邊嚼著如同嚼蠟般的麵條,一邊習慣性地用另一隻手劃拉著屏幕已經碎了幾道裂紋的舊手機。
自從沈家破產,他從雲端跌落泥潭之後,每天在網絡上漫無目的地閒逛,成了他唯一能夠麻痹神經、逃避現實的方式。
突然,他的大拇指猛地停頓在了屏幕上。
短視頻軟體的推薦首頁上,赫然出現了一條點讚量已經突破百萬、評論數高達幾十萬的爆款動態。
吸引沈宴舟目光的,並不是那個誇張的數據,而是發布這條動態的帳號ID——「向風而行」。
這個帳號,他太熟悉了。
這是江漓的帳號。
沈宴舟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死死地盯著屏幕,手指微微顫抖著點開了那張配圖。
照片裡,是一條波濤洶湧的寬闊大江。江面上,停著一艘造型充滿現代科技感、在陽光下白得耀眼的嶄新機動渡船。
而在照片的正前方,站著一個男人。
雖然只有一個背影,但那個男人寬闊挺拔的肩膀、猶如山嶽般沉穩的氣場,以及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黑色定製衝鋒衣,都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尖刀,狠狠地刺進了沈宴舟的眼睛裡。
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背影!
那是霍庭淵!
那個動動手指就讓沈家灰飛煙滅,那個高高在上、猶如神明般俯視著他,將他的尊嚴踩在腳底肆意摩擦的男人!
沈宴舟的瞳孔劇烈收縮,視線死死地鎖定在照片裡那艘白色渡船的船舷上。
那裡,用蒼勁有力的黑色字體,噴繪著兩個大字——「渡漓」。
渡漓。
江漓的漓。
沈宴舟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仿佛有一顆重磅炸彈在他的靈魂深處轟然炸開。
「啪嗒!」
他手裡端著的那盒廉價泡麵,毫無徵兆地從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了滿是污垢的水泥地面上。
滾燙的麵湯混合著軟爛的麵條四處飛濺,濺在了他那雙破舊的塑料拖鞋上,燙得他腳背通紅,但他卻仿佛失去了痛覺一般,毫無反應。
他像個木頭人一樣僵坐在那張嘎吱作響的破摺疊床上,雙眼死死地盯著手機屏幕,手指顫抖著點開了評論區。
「三百萬的頂級渡船說送就送!只為了給當地老百姓圖個方便,順便向心愛的女人表白!這是什麼神仙霸總!」
「渡人,也渡你!天吶,這句話真的浪漫到我骨子裡了!霍大佬對我們漓姐絕對是真愛啊!」
「這才是真正的神仙眷侶!男的帥氣多金心懷大愛,女的颯爽獨立向風而行!絕配!頂配!天仙配!」
「祝霍大佬和漓姐百年好合!永遠幸福!」
看著屏幕上那鋪天蓋地、密密麻麻的祝福語,看著全網都在為江漓和霍庭淵的絕美愛情瘋狂歡呼。
沈宴舟緩緩抬起頭,環顧了一下自己這間家徒四壁、散發著惡臭的地下室。
牆角結著蜘蛛網,頭頂的白熾燈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忽明忽暗。門外傳來房東大媽尖銳的催租罵街聲。
他現在,就像是一條被人打斷了脊梁骨、只能躲在陰暗角落裡苟延殘喘的喪家之犬。
而江漓呢?
那個曾經跟在他身後,滿眼都是他,為了他可以放棄一切的女人。
現在卻站在陽光下,站在那個權勢滔天的男人身邊,享受著全網的羨慕和祝福,過著他做夢都不敢想的奢華生活!
憑什麼?!
一股滔天的嫉妒和濃烈到化不開的不甘,如同火山爆發一般,從沈宴舟的心底瘋狂湧出,瞬間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的雙眼變得猩紅一片,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面容扭曲得如同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假的……都是假的!」
沈宴舟猛地抓起手機,咬牙切齒地低吼著,聲音嘶啞得可怕。
「江漓愛的是我!她愛了我整整七年!七年的感情,怎麼可能說沒就沒!」
在強烈的刺激下,沈宴舟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陷入了一種瘋狂的偏執之中。
他固執地認為,江漓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生他的氣,只是在報復他以前對她的冷落。
她故意和霍庭淵走得那麼近,故意在網上發這些照片,就是為了刺激他,為了讓他吃醋,為了讓他後悔!
「對!一定是這樣!她只是在等我低頭,只要我肯去認錯,只要我肯把她哄回來,她一定會回到我身邊的!」
沈宴舟像個瘋子一樣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嘴裡神經質地念叨著。
只要江漓回到他身邊,霍庭淵看在江漓的面子上,肯定不會再打壓沈家。到時候,他就能東山再起,重新做回那個高高在上的沈大少爺!
想到這裡,沈宴舟的眼睛裡爆發出一種病態的狂熱光芒。
他必須馬上找到江漓!
沈宴舟胡亂地套上一件外套,抓起桌上的身份證,像一陣狂風般衝出了地下室。
剛跑到樓道口,他迎面撞上了提著一袋爛菜葉子回來的沈母。
沈母看到兒子這副雙眼通紅、狀若瘋癲的模樣,嚇了一大跳,連忙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宴舟!你這是要去哪兒啊?你剛才在電話里說什麼高利貸?你瘋了嗎!咱們家現在連飯都吃不上了,你借那種要命的錢幹什麼啊!」沈母哭喊著,死死地拽著兒子的衣服不肯撒手。
「滾開!」
沈宴舟此刻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他猛地一揮手,一股蠻力直接將瘦弱的沈母推倒在滿是泥水的地上。
「別攔著我!我要去找江漓!只要我把她找回來,咱們家就有救了!你懂個屁!」
沈宴舟看都沒看倒在地上哀嚎的母親一眼,紅著眼睛,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