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一小兩個人就在流理台邊嘻嘻哈哈地鬧成了一團,弄得滿臉滿身都是白色的麵粉。鬧夠了之後,他們開始把麵團揉成各種各樣的形狀。
他們沒有做正規的點心,而是捏出了一堆造型奇特、甚至有些丑萌的手工餅乾。有歪歪扭扭的奧特曼,有少了一條腿的小恐龍,還有一輛大車輪的越野摩托車。兩人把這些奇形怪狀的餅乾放進烤箱,守在旁邊興奮地嘰嘰喳喳。
江漓就這麼靜靜地靠在餐廳的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她看著寬敞的廚房裡發生的一切。
看著霍庭淵手忙腳亂地在那塊昂貴的和牛上撒著黑胡椒,還不忘防備地瞪陸沉一眼;看著陸沉慢條斯理地往那鍋奶白色的魚湯里撒著蔥花,準備做他拿手的淮揚菜;看著蕭野和沈子軒滿臉麵粉,像兩個沒長大的小孩一樣蹲在烤箱前面。
這三個男人,在外面全都是在各自領域呼風喚雨、讓人敬畏的存在。隨便拉一個出去,都能讓漢州抖三抖。
可現在,他們卻為了討好她和孩子在廚房裡忙得焦頭爛額、互相陰陽怪氣地鬥嘴。
江漓的嘴角,不知不覺地向上揚起了一個柔和的弧度。
她的心裡,生出一種難以名狀的鬆弛感。
過去在沈家的時候,廚房對於她來說,就像是一個充滿壓抑和委屈的牢籠。她每天都要在裡面小心翼翼地準備著前夫愛吃的養胃餐,還要忍受著前婆婆的挑三揀四。廚房裡只有算計和無盡的辛酸。
但是現在,這個廚房裡雖然吵鬧,雖然擁擠,甚至有些滑稽,可那種壓抑感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一個多小時後,這頓豐盛到有些離譜的晚餐終於端上了寬大的實木餐桌。
霍庭淵的米其林和牛和魚子醬占據了餐桌的左半邊,陸沉那精緻的石斑魚湯和幾道清淡小炒擺在右半邊。而正中央,則放著蕭野和沈子軒烤出來的那盤造型丑萌的手工餅乾。
四個人加上一個小屁孩圍坐在餐桌旁,一場沒有硝煙的「拉票大戰」在晚飯桌上正式打響。
「阿漓,嘗嘗這個和牛。剛才煎的火候剛剛好,最嫩了。」霍庭淵率先出擊,他拿起一副公筷,夾起一塊滋滋冒油的牛肉,直接放進了江漓面前的盤子裡,眼神霸道且熱烈。
陸沉不慌不忙地拿起一個精緻的白瓷小碗,盛了滿滿一碗奶白色的魚湯,裡面還放著幾塊剔除了所有魚刺的鮮嫩魚肉。
「阿漓,你最近備戰拉力賽太辛苦,這種生冷的牛肉吃多了傷胃。」陸沉將魚湯輕輕地放在江漓手邊,聲音溫潤,「這石斑魚湯我熬了很久,裡面加了點溫補的食材,你先喝口熱湯暖一暖。」
眼看著兩個西裝大叔又要吵起來,三人你爭我搶地給江漓夾菜。
蕭野見狀,立刻在桌子底下踢了沈子軒一腳。
連沈子軒都成了他們拉攏的「重要選票」。小傢伙馬上心領神會。他用胖乎乎的小手,抓起一塊他自己捏的、烤得有點發黑的「奧特曼」餅乾,站起身遞到了江漓的嘴邊。
「媽媽!你吃這個!這個是我和黃毛哥哥一起烤的!黃毛哥哥說,吃了這個餅乾,媽媽比賽就能拿第一名!」沈子軒大眼睛亮晶晶的,滿臉期待地看著江漓。
看著兒子可愛的模樣,江漓的心瞬間被融化了。她無視了霍庭淵和陸沉那充滿期待的眼神,直接張開嘴,咬了一大口那塊硬邦邦的餅乾。
「嗯!真好吃!這是媽媽吃過最好吃的餅乾!」江漓摸了摸兒子的腦袋,大聲誇獎道。
蕭野看到這一幕,得意地衝著霍庭淵和陸沉揚了揚下巴,那表情別提多囂張了。霍庭淵和陸沉對視了一眼,罕見地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吃癟的無奈。
這頓飯吃得吵吵鬧鬧,盤子碗筷碰得叮噹響,卻充滿了久違的煙火氣。
飯後,大家都吃得肚子圓滾滾的。原本霍庭淵要打電話叫保潔阿姨上來收拾殘局。
陸沉卻一言不發地站起身,主動承擔了洗碗的工作。
他把那些沾滿油污的盤子端進廚房,挽著襯衫袖子,打開了水龍頭。溫水嘩啦啦地流淌下來,沖刷著白瓷盤上的泡沫。
陸沉站在水槽邊,雙手沾滿了洗潔精的泡泡。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廚房那扇透明的玻璃推拉門,看向了寬敞的客廳。
客廳里,蕭野正趴在厚厚的地毯上給沈子軒當大馬騎,小傢伙發出陣陣清脆的咯咯笑聲。霍庭淵雖然黑著臉,但還是被沈子軒拉著,被迫參與了這場幼稚的遊戲。
而江漓,正慵懶地靠在真皮沙發上。她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茶,笑著看他們這副打鬧的模樣。
那種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是陸沉這十五年來,在那個壓抑的沈家別墅里,從來沒有在江漓臉上看到過的。
陸沉洗碗的手,慢慢地停了下來。
金絲眼鏡後的那雙眼眸,靜靜地注視著沙發上的江漓。目光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無比柔和。
曾經,他的心裡長滿了陰暗的藤蔓,滿腦子都是怎麼把她關進一座華麗的古堡里,讓她只屬於自己一個人。
可是現在,看著這滿屋子的煙火氣,看著她無拘無束的笑臉。
陸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些偏執的念頭一點一點地壓回了心底的最深處。他終於開始學著收斂自己那變態的占有欲,不再去想什麼打造金絲雀的牢籠。
他想要試著用一種正常、健康的方式,去慢慢融入她的生活,去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笑容。
。。。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視線再次拉回漢州郊外的汽配城,卻是完全不同的一番景象。
深秋的夜風已經很涼了,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嗖嗖地往人脖子裡灌。
這家面積不小的摩托車修理店,捲簾門已經拉下了一大半,只留著一道縫隙透氣。周圍的店鋪早就關門打烊了,整個汽配城裡安靜得只能聽到遠處偶爾傳來的野狗叫聲。
店裡沒有開大燈。
沈宴舟穿著一身早就看不出原來顏色的藍色工作服,上面沾滿了黑色的機油和一層又一層洗不掉的油膩污漬。
他正整個人趴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手裡拿著一把沉甸甸的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