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的一聲輕響,側門彈開。
江漓像個悄無聲息的夜貓,閃身鑽進了車間。
寬大空曠的車間裡沒有開頂燈,黑漆漆的一片。
只有在車間最角落的一個修理槽里,亮著一盞昏黃的白熾工作燈。
江漓放輕了腳步,沒有直接走過去。
她順著鐵質樓梯,悄悄地走上了二樓。
二樓有一間監控控制室,正對著下面的修理車間。那面巨大的單向透視玻璃,可以把下面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而下面的人卻看不到裡面。
江漓推開控制室的門,站在黑暗中,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下方車間裡的動靜。
在工作燈那微弱的光暈下。
江漓看到了沈宴舟。
他依然穿著那件破舊單薄、到處都是破洞和黑色油污的藍色工作服。
深冬的寒氣逼人,車間裡四面漏風,冷得像個冰窖。
沈宴舟連件厚外套都沒有,就這么正趴在冰冷潮濕、沾滿機油和泥水的水泥地上。
他的半個身子探進了一台拉力賽車的底盤下方。
由於之前在泥濘賽道上劇烈顛簸,這台賽車的底盤螺絲卡得很死,上面糊滿了干硬的泥巴。
沈宴舟手裡拿著一把沉重的扭力扳手,正吃力地擰著底盤下的一顆螺絲。
他那條被人打斷、畸形生長的右腿,此刻正彆扭地彎曲著,拖在冰冷的地上。
江漓在樓上清楚地看到,因為用力,沈宴舟的身體在不可控制地瑟瑟發抖。
那是凍的,也是疼的。
每一次發力往下壓扳手,他的脊背都會痛苦地弓起。但他死死地咬著牙,沒有絲毫的懈怠,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硬生生地跟那顆死鎖的螺絲較勁。
「咯吱……」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那顆螺絲終於被擰動了。
可就在這時。
或許是因為長時間的高強度勞作,加上嚴重營養不良,又或者是這冰冷的凍雨天氣引發了舊疾。
沈宴舟突然毫無徵兆地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猛地扔下手裡的沉重扳手,一把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可是那咳嗽聲根本壓不住。
他整個佝僂的身體蜷縮在冰冷潮濕的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渾身都在劇烈地抽搐,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給硬生生地咳出來。
那壓抑、痛苦、像破損的風箱一樣的咳嗽聲,在空蕩蕩的黑夜車間裡迴蕩,聽得人毛骨悚然。
江漓站在黑暗的控制室里,雙手死死地摳著窗台的邊緣。
她甚至沒發覺自己的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已經泛出了青白色。
她就這麼死死地盯著下面那個蜷縮在地上、像條喪家犬一樣的男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
沈宴舟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才好不容易慢慢平息下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緩緩地把那隻捂著嘴巴的手拿開。
就在工作燈那昏黃刺眼的光線照射下。
江漓在二樓的單向玻璃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一幕!
沈宴舟那隻布滿傷痕和黑色機油的掌心裡,赫然是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色鮮血!
血!
他咳血了!
江漓的瞳孔猛地一陣收縮,心臟像是被人用刀子狠狠地捅了一下,呼吸瞬間停滯了。
她以為沈宴舟看到血會害怕,會立刻打電話求救,或者至少會停下來休息。
可是,並沒有。
下面那個男人,只是木然地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的那灘血跡。
他的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也沒有任何波瀾。就好像那灘血根本不是從他自己身體裡咳出來的一樣。
他甚至連去找張紙巾擦一下的力氣都懶得花。
沈宴舟只是十分隨意地扯起那件破爛工作服的下擺,在滿是鮮血的掌心裡胡亂地抹了一把。
把血跡擦乾。
然後,他重新伸出手,從冰冷的水泥地上撿起了那把沉重的扳手。
他拖著那條疼得痙攣、不停發抖的殘腿,再次像條蛆蟲一樣,默默地鑽進了那台賽車的底盤下方。
「當、當、當……」
沉悶的敲擊聲和擰螺絲的摩擦聲,再次在安靜的車間裡響了起來。
江漓站在黑暗中。
她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手指死死地摳著窗台。
她看著下面那個曾經意氣風發、不可一世、不可一世的沈家大少爺。
看著那個曾經把她趕出家門、任由她在雨夜裡流浪的狠心男人。
如今,他為了她當初那句冰冷無情的「留下來」。
為了她那虛無縹緲的賽車夢。
為了幫她的戰車擰緊每一顆螺絲,排除每一個隱患。
他竟然在用這種瘋狂透支生命、近乎自殺的方式,在這冰冷骯髒的爛泥和機油里苦苦掙扎!
他不要錢,不要名,甚至連命都不要了!
江漓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直到嘴裡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她一直以為自己恨透了沈宴舟。
她這幾年來,心裡一直豎著一堵名為「仇恨」的厚厚冰牆。她發誓要讓這個男人受到最殘忍的懲罰,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是現在。
看著那個在車底吐血卻還要堅持幹活的殘破身影。
江漓心裡的那堵冰牆。
在這一刻,在這寂靜寒冷的冬夜裡。
發出了一絲極其細微,卻又清晰無比的、無法逆轉的碎裂聲。
江漓在黑暗的控制室里,像一尊被抽乾了靈魂的雕塑,整整站了兩個小時。
二樓沒開暖氣,從玻璃縫隙里滲進來的冬夜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她的臉上。可她卻像感覺不到冷一樣,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下方車間裡的那個男人。
下面,沈宴舟終於擰緊了最後一顆底盤螺絲。
他用那隻滿是油污和乾涸血跡的手,撐著冰冷的水泥地,艱難地從賽車底下爬了出來。
起身的動作很慢,很吃力。那條畸形的右腿在長時間的彎曲壓迫下,顯然已經麻木了。他剛站起來,身體就猛地晃了一下,趕緊伸手死死抓住了旁邊的輪胎架,才勉強沒有再次摔倒在滿是泥水和機油的地上。
沈宴舟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沒有休息,而是拖著那副仿佛隨時都會散架的殘軀,一瘸一拐地走到工具箱前,把那些散落的扳手、螺絲刀一樣一樣地擦乾淨,整齊地放回原位。
做完這一切,他才關掉了那盞昏黃的白熾工作燈。
車間裡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線,江漓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拖著那條沉重的殘腿,一步一停地,慢慢走出了車間,消失在通往後院那個四面漏風的廢棄倉庫的方向。
江漓依然站在原地,雙手死死地摳著窗台。
她沒有衝下去大聲質問他,為什麼明明有這身逆天的修車手藝,卻非要裝成個啞巴殘廢躲在垃圾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