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那具明顯已經失去知覺、被凍得硬邦邦的身體,卻以一種常人根本無法做到的扭曲、執拗的姿態。
將那個保護著賽車核心電子元件的金屬箱子,死死地護在自己敞開的胸口處!
他甚至把唯一能保命的舊軍大衣,都嚴嚴實實地裹在了那個箱子上!
他是在用自己最後的體溫,去捂熱那些冷冰冰的機器零件!
「阿舟!」
老陳紅著眼眶,大喊一聲沖了上去。
他伸手想要把那個金屬箱子從沈宴舟懷裡拿下來,好進行急救。
可是,當老陳的手碰到沈宴舟的手臂時,他震驚地發現。
沈宴舟的那雙因為嚴重凍傷而發黑髮紫的手,就像是兩把被焊死的鐵鉗一樣,死死地卡在箱子的邊緣。
十根手指的關節已經完全僵硬變形了,根本掰不開!
他是在昏迷前,用意志力給自己下達了死命令,就算死,也不能鬆手!
江漓呆呆地站在漫天飛舞的雪地里。
刺骨的寒風吹打在她的身上,她卻感覺不到冷。
她看著那個蜷縮在冰渣里、寧願用命去護住她賽車零件的男人。
她那顆原本以為已經堅硬如鐵、被仇恨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心。
在這一刻,仿佛被千萬根冰錐同時狠狠地刺穿!疼得她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這就是他說的贖罪嗎?
為了那些虛無縹緲的零件,連命都不要了!
「讓開!」
江漓突然像發了瘋一樣,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老陳。
她直接衝進那個冰冷刺骨的車廂里。
沒有絲毫猶豫,她一把扯開自己身上那件最保暖的、價值好幾萬的極地羽絨服。
裡面只剩下一件單薄的速乾衣,冷空氣瞬間將她包圍。
但她根本不在乎。
她拿著那件帶著自己體溫的羽絨服,不顧一切地裹在那個散發著冰冷寒氣的男人身上。
她伸手去探沈宴舟的鼻息。
沒有呼吸!
去摸他的頸動脈。
幾乎摸不到脈搏的跳動!
江漓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著,她轉過頭,雙眼通紅,聲嘶力竭地對著身後的救援隊員大吼:
「馬上呼叫醫療直升機!聯繫最近的醫院!」
「不管花多少錢,不管用什麼代價,必須把他給我救活!」
「快啊!!!」
這聲咆哮在寂靜的雪夜裡迴蕩,帶著一種讓人揪心的絕望和恐慌。
在呼嘯的寒風中。
江漓跪在滿是冰渣的車廂地板上,緊緊地抱著那個已經沒有呼吸起伏、像塊冰疙瘩一樣的殘破軀體。
她把他那顆凍得冰涼的頭顱,緊緊地按在自己的胸口。
「沈宴舟……你這個瘋子……」
「你給我醒過來……我沒讓你死……」
江漓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兩行滾燙的眼淚,終於衝破了她偽裝了這麼久的堅強防線,不受控制地湧出了眼眶。
淚水滴落在沈宴舟那張結滿冰霜的臉上,瞬間又被凍結。
她恨他,可她從來沒想過讓他去死。她只是想看他狼狽,想看他後悔。
可現在,看著他這副隨時會離開這個世界的慘狀,江漓只覺得心裡空了一大塊,那種慌亂和恐懼,幾乎要把她逼瘋。
……
醫療直升機頂著極其惡劣的天氣,冒著墜機的風險,強行在雪原上降落。
幾個醫護人員把沈宴舟抬上擔架,直升機轟鳴著,以最快的速度將這個重度失溫的男人,送往了距離最近的格爾木市人民醫院。
搶救室的紅燈,整整亮了七個小時。
江漓和老陳就等在走廊里。江漓連那件羽絨服都沒穿,就穿著單薄的速乾衣,在冰冷的走廊長椅上坐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的陽光照進走廊。
搶救室的紅燈終於熄滅。
幾個穿著無菌服的醫生滿臉疲憊地走了出來。
「醫生,他怎麼樣了?」江漓猛地站起身,因為坐得太久,雙腿一軟差點摔倒,老陳趕緊扶住她。
主治醫生摘下口罩,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體檢和搶救報告,臉色無比凝重。
他看了一眼江漓,嘆了口氣,用一種無法理解的語氣說道:
「命算是保住了。」
「說實話,凍成那個樣子,換做普通人早就沒心跳了。這位病人的求生意志強得離譜,簡直是個奇蹟。」
聽到「命保住了」這幾個字,江漓一直緊繃著的那根神經,終於稍微鬆懈了一點。
可是,醫生接下來的話,卻像是一盆冰水,再次將她澆了個透心涼。
「但是。」醫生的表情非常嚴肅,指著手裡的報告。
「他的身體底子太差了。檢查發現,他有嚴重的長期營養不良,胃裡全是潰瘍,平時肯定沒吃過幾頓飽飯。」
「這些都是小事,養一養還能恢復。」
醫生翻過一頁報告,指著一張X光片,語氣變得沉重起來。
「最致命的,是他的右腿。」
「那條腿以前遭遇過非常嚴重的粉碎性骨折。因為沒有得到及時正規的復位治療,骨骼已經完全畸形長死了,而且嚴重壓迫了周圍的神經叢。」
「加上這次極度凍傷,供血不足。他的右腿肌肉已經開始出現不可逆的壞死萎縮。」
醫生看著江漓,冰冷而殘酷地宣判了結果。
「如果不馬上進行高風險的截骨重置手術,把那些畸形的骨頭重新打斷、接好。」
「他下半輩子,可能就只能在輪椅上度過了。」
「而且,這個手術風險極大,他現在的身體狀況,能不能挺過全麻和手術的創傷,很難說。」
聽完醫生的話。
江漓站在蒼白的走廊白熾燈下。
她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仿佛都被瞬間抽乾了,手腳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
長期營養不良?胃潰瘍?骨骼畸形長死?下半輩子坐輪椅?
她走到重症監護室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前。
隔著透明的玻璃。
江漓看著那個躺在病床上、戴著呼吸機、身上插滿各種粗細不一管子的男人。
他靜靜地躺在那裡,瘦得幾乎脫相了。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沒有一點生氣,就像是一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乾屍。
這真的是那個沈宴舟嗎?
江漓的腦海里,控制不住地閃過一幅幅畫面。
那是當年在沈家別墅里。
那個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沈大少爺。他穿著最昂貴的義大利手工定製西裝,連領帶的顏色都要挑剔半天;如果西裝上有一絲不平整的褶皺,他都會大發雷霆,把傭人罵得狗血淋頭。
他吃飯要講究排場,喝水要講究溫度。
那個把面子看得比命還重,驕傲到了骨子裡的男人。
如今。
竟然變成了一個瀕臨殘廢、隨時可能喪命,連一頓飽飯都沒吃過,凍死在雪地里都沒人知道的底層苦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