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琴前坐下,低頭安靜了一會兒。
園裡很靜,只有風聲和鳥叫。
一陣風過來,捲起枝頭的桃花,落在她肩上,她恍然不覺。
等她手指落下,第一個音符響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
琴聲一開始像泉水一樣清亮,慢慢變得幽深纏綿。
那調子裡,好像藏著多少年的世事變遷,說不出口的遺憾,還有輪迴多少次都放不下的執念。
何姣姣閉上眼。
琴聲把她的思緒拉回了前世。
十年時光。
她對顧庭淵從少女痴心走到彼此生疏。
柳如霜總是一副柔弱樣子,顧庭淵一天比一天偏心,疏遠她,最後,她在雪夜裡沒了命……
突然,一道身影闖進她心裡。
「姣姣——」
有人在光亮里喊她,一個高挑的身影逆著光,朝她伸出手。
她愣愣地看著,走過去,把手放上去。
兩手握住的一刻,黑暗散了,那些猙獰的面孔也沒了。
只剩下一個穿紅官袍的男人,眼裡全是心疼。
「這世上的女子本就不易,若你非要嫁他,阿兄攔不住你……阿兄只盼你歲歲無虞、昭昭如願。」
那是她出嫁那天。
阿兄送她時說的話。
最後停在一個雪夜,她病得昏沉沉的,阿兄卻要出使漠北。
走之前。
他在她院子外站了一整夜,雪落滿肩膀,他也紋絲未動。
她手指越來越快。
那琴聲如泣如訴,時而低回如哽咽,時而激越如質問,時而空茫如嘆息,仿佛將這愛恨情仇盡數化入指尖。
院子裡的花枝跟著顫,連天色都暗了幾分。
席間的夫人小姐們,不少人不知不覺掉了淚,連長公主都紅了眼。
那琴聲里的哀傷太過真切,戳中了她們心裡最軟的地方。
就連一些年輕公子,也收起了平時的玩笑,正了臉色,被那情緒沉浸了進去。
顧庭淵本來只是隨意轉著手裡的酒杯。
可隨著琴聲深入。
他心口猛地一緊,一股說不出的難過讓他手指一抖,酒灑了出來。
他忍不住抬頭,看向琴聲來的地方。
海棠紅的身影端坐,側顏在春光里蒙著一層淡淡的光暈,美得不真實。
她長睫低垂,神情專注而哀婉,仿佛整個人已與琴,與曲融為一體。
不知為何。
他只覺這身影熟悉至極,好像前世就已見過,是刻在命里的羈絆。
恍惚間。
一些零碎的畫面晃過眼前。
相似的側影在燈下等他回來,另一個自己甩袖走了;空蕩蕩的院子,她一個人站著,孤單又決絕;後是大雪紛飛,他策馬奔回,見她已逝跪地慟哭……
他呼吸一停,下意識按住胸口。
那些畫面像霧,他想抓,卻什麼都抓不住,只剩下滿心的疼,和一股說不清的悲傷。
他怔怔望著何姣姣,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看她。
為何她的琴聲,會讓他如此……難過?
江清宴坐在席上,靜靜看著彈琴的何姣姣。
他聽得出來,那琴聲深處,藏著別人觸不到的悲傷和蒼涼。
那不止是琴聲,更把一輩子的心事,都盡數傾注在了裡面。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小心翼翼的守候,默默的注視,和那份藏在心底求不來的情意。
她的心。
好像封閉在一個他夠不到的角落,蒙著一層看不清的霧,裹著化不開的憂傷。
直到此刻。
他才終於懂了,那層霧靄之下,是怎樣一段浸滿血淚的過往。
他的愛慕,他的等待,他的無言陪伴,又何嘗不是如這琴音一般,藏著著深深的無奈?
一曲終了。
一滴淚從何姣姣眼角滑落。
最後一個音符散在風裡,餘音還在,像繞在每一片花瓣上,久久不散。
滿園寂靜,落針可聞。
好多人還愣著,陷在剛才的情緒里出不來。
「啪嗒。」
一聲脆響,不知誰碰掉了酒杯,摔在青石地上。
大家這才醒過神來。
長公主最先回過神,眼裡還閃著淚光,拍手嘆道:「這曲子只應天上有,人間哪能聽到幾回,彈得太好了,何小姐的琴藝到了這種境界,情動於中才能感人至深。」
她站起來。
走到何姣姣面前握住她的手:「好孩子,告訴本宮,這曲子叫什麼?本宮從沒聽過。」
何姣姣起身行禮,神色已經平復:「回殿下,是臣女即興作的,叫《春韶嘆》。」
「即興作的?」
長公主吃了一驚,隨即變成讚嘆,「好一首《春韶嘆》!」
她轉身對侍女說:「把焦尾春雷裝上,送給何小姐。」
席間一下子炸開了鍋。
鳳鳴琴可是前朝的寶貝,價值不菲,長公主就這麼賞了?
何姣姣也睜大了眼,趕緊推辭:「殿下,這太貴重了,臣女不敢收。」
「本宮說賞你就是你的。」
長公主拍拍她的手,眼裡全是喜歡,「只有你才配得上這把琴,以後常來府上,給本宮彈琴就好。」
「謝殿下恩典。」
何姣姣朝她行了禮。
席上驚嘆聲誇讚聲沒斷過。
柳如霜盯著被圍在中間的何姣姣,指甲掐進掌心。
憑什麼?
她寫了一首千古名句,換來的是質疑和嘲笑,何姣姣不過彈了首曲子,就能得這麼大的賞?
顧庭淵的目光落在何姣姣身上,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那琴聲還在他心頭轉,那股莫名的悸動和疼,遲遲散不掉。
江清宴看著何姣姣受到大家的道賀,眼裡閃過一絲溫柔,很快又恢復如常。
宴會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何姣姣跟蘇曦月和溫子凜告了別。
江府馬車前,江清宴很自然地走到何姣姣身邊:「天晚了,我送你回去。」
何姣姣點點頭:「有勞阿兄。」
兩人上了同一輛車。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慢慢走,車裡一時沒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江清宴輕聲開口:「那曲《春韶嘆》……很好。」
何姣姣正托著腮看窗外的夜色,聞言轉過頭,昏黃的燈映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阿兄聽出什麼了?」
江清宴轉頭看她,目光很深:「聽懂了七分。」
「哦?」
何姣姣頓了一下,歪頭笑了,「哪七分?」
「三分哀,三分怨,還有一分……」他停了一下,「不甘心。」
何姣姣心裡一顫,垂下了眼。
他竟然真的聽懂了。
「那剩下的三分呢?」她輕聲問。
江清宴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說:「那三分,我不敢猜。」
他心跳得厲害。
車裡又安靜下來,只有車輪聲和遠處隱約的更鼓。
何姣姣重新看向窗外,嘴角淺淺彎著,眼裡卻映著沉沉的夜色。
至少……
有一個人,能聽懂她的琴聲。
而這時候的顧府馬車裡,氣氛完全不一樣。
柳如霜紅著眼,小聲哭:「我今天真是丟死人了……何姣姣分明是故意的,就是要壓我一頭……」
顧庭淵揉了揉眉心,有點累,但還是耐著性子哄:「不過是場宴席,霜兒不必放在心上。」
「顧哥哥是不是也覺得她彈得好?」柳如霜抬起淚眼,「是不是也覺得我比不上她?」
顧庭淵眼前。
忽然閃過何姣姣彈琴的樣子,和心裡那些零碎的畫面,慢慢疊在一起。
他心口又是一陣莫名的疼。
「別瞎想。」
他最後只是淡淡說了句,目光卻不自覺地望向車窗外。
江府的馬車,正迎面過來。
夜色越來越深,兩輛馬車背道而馳。
而賞花宴上那曲《春韶嘆》,已經像一顆石子扔進平靜的水裡,在京城權貴圈中盪開了一圈圈波紋。
何姣姣的名字,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