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何姣姣雙親的忌日。
每年這一天，她都要去城西縉雲寺燒柱香。
江容弈和春妮在府里住了半個月，兩個小的早憋壞了，一聽她要上山，立馬抱著她胳膊不撒手。
嚷嚷著也要去。
一路上。
倆孩子拽著她袖子問東問西。
山上有神仙嗎？寺里的菩薩吃不吃糖？她耳朵邊上就沒斷過聲兒。
何姣姣被吵得頭疼。
只好從食盒裡摸出兩塊桂花糕，一人嘴裡塞一塊，總算消停了會兒。
可惜消停沒多大功夫，馬車就到了山腳下。
江容弈一把掀開車簾，探頭往外看，嗓門亮得很：「阿姐，到了到了！」
抬眼望去。
山頂雲霧纏繞，青瓦紅牆的寺院在霧氣里時隱時現。
春妮也擠過來。
小腦瓜趴在車窗邊，仰頭望著半隱在雲里的寺廟，脆生生道：「大姐姐，我也要給阿爹阿娘燒香，求菩薩保佑他們在天上有吃有喝，再也不用挨餓受凍了。」
「好，」
何姣姣伸手點了點她額頭，聲音軟下來，「春妮這麼懂事，你爹娘在天上聽見了，肯定高興。他們會保佑你一輩子平平安安的。」
春妮被她一點，咯咯笑起來。
旁邊的青蘿趕緊把車簾掖好，怕山風灌進來涼著小主子們。
到了半山腰，路窄了，馬車上不去了。
一行人下了車，踩著青石板鋪的小路，慢慢往上走。
縉雲寺的往生堂里。
兩側長案上擺滿了長明燈，火苗一跳一跳，映得經幡忽明忽暗。
正中間的佛龕前立著兩塊牌位。
上頭「故太子宮承瑾」和「故皇孫宮笠琰」幾個鎏金字，在燈影里泛著幽幽的光。
佛龕兩側。
十來個和尚盤腿坐著，低頭閉眼，手結法印，嘴裡念著往生咒。
蒲團上跪著一個女子。
看著也就二十出頭的年紀，可臉色白得嚇人，瘦得臉頰都凹下去了，只剩一雙眼睛。
依稀還能看出當年的傾城之姿。
她雙手合十，雙眼緊閉，「信女願終身吃素，長伴青燈古佛，只求菩薩慈悲，讓我夫君和孩兒，能往生極樂，再無苦難……」
蓮花台上的菩薩低垂著眼，慈眉善目地看著她。
她睜開眼。
盯著面前那兩塊牌位，忽然鼻子一酸，眼淚啪嗒掉在蒲團上。
這時候木魚敲得越來越急，篤篤篤篤，一聲接一聲敲在她心上。
她的思緒一下子被拽回五年前……
那天她套好馬車，要帶三歲的琰兒去祭他死去的父王。小傢伙趴在她膝蓋上，揪著她的裙角，奶聲奶氣地問：「母妃，父王見過我嗎？」
就這一句話，她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太子那場病來得太急，等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躺在她懷裡。
最後一口氣吊著，枯柴似的手摸她的臉，眼睛裡頭全是不舍：「綰兒，是我對不住你……」
他咳得整個人都在抖，嘴角滲出血沫子，「好好活著……琰兒還小，你得……」
話沒說完，手就垂下去了。
他到死，都沒能看琰兒一眼。
蘇綰兒地上磕下去。
額頭砸在冰冷的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光潔的額頭很快就紅了一片。
她心如刀絞的疼。
她沒護住他們的孩子……
那天馬突然驚了，瘋了似的拖著馬車往懸崖邊沖。
她把緊緊把琰兒摟在懷裡，感覺渾身血都涼了。
三歲的琰兒嚇得小臉煞白，揪著她的衣裳，聲音帶著哭腔：「母妃，怕……」
話還沒說完，馬車哐當撞上一塊大石頭。
巨大的慣力把她手臂一松，懷裡的琰兒飛了出去。
那是她這輩子忘不掉的畫面。
她眼睜睜看著琰兒，像斷了線的風箏從車裡甩出去，往懸崖邊上墜下去。
「母妃——」
那一聲喊，把她心都給撕碎了。
她瘋了似的撲過去。
手指頭只蹭過他的衣角，底下是條湍急的河，白花花的水翻著浪。
從那以後。
這畫面就成了她多年的夢魘。
夢裡頭琰兒還在喊她「母妃」，還有太子臨死之前的囑咐。
蘇綰兒晃悠著站起來，腳下發軟，被旁邊的陳嬤嬤一把扶住。
拂塵大師把這一切看在眼裡，面色沉靜，抬手敲了一下銅缽。
「鐺——」
一聲清亮的響，滿堂的念經聲都頓了一瞬。
蘇綰兒被陳嬤嬤攙著站穩，看著佛龕上那兩個牌位，心裡苦楚的厲害。
這些年她派了多少人下懸崖去找，一直沒有找到琰兒的蹤跡。
琰兒是死是活，她一概不知。
人人都勸她放下，說那懸崖掉下去哪還有命在。
可她就是不肯信。
她又跪下去，仰頭看著低眉的菩薩，那菩薩的臉莊重又慈悲。
她整個人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地，虔誠至極。
菩薩保佑。
讓她再見琰兒一面吧，哪怕……哪怕只是他的屍身……
她拿起簽筒，使勁搖了幾下。
「啪。」
一支簽掉了出來，落在地上。
她彎腰撿起來，目光落在簽文上，整個人一下子愣住了。
上上籤。
拂塵大師踱步過來，低頭瞥了一眼那竹籤，眼底閃過一絲看不透的光。
他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太子妃殿下，您所求的不久便可如願。」
「真的嗎？」
蘇綰兒猛地抬起頭，瘦削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大師，你是說……我能再見到我那可憐的孩子？」
拂塵大師是周朝最有名的高僧，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今天能在這兒碰上，已經是天大的運氣。
她攥著那支簽，聲音發顫：「大師，只要能見琰兒一面，做法事也好，要我的命也好，我什麼都願意。」
拂塵大師依舊雙手合十，語氣平靜：「阿彌陀佛。」
「法術不過是俗世的幌子，當不得真，太子妃殿下不必如此，您所求的，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安心等著便是。」
蘇綰兒一聽。
迅速站起身，巨大的驚喜讓她眼前一黑，整個人晃了幾晃。
「太子妃！」
陳嬤嬤趕緊搶上前扶住她。
看著主子眼裡頭重新亮起光來，陳嬤嬤心裡頭又酸又疼，只能強忍著眼淚勸：「殿下，您千萬保重身子啊……」
旁邊的大丫鬟疏月也跟著掉眼淚，趕緊低下頭偷偷拿袖子擦。
這些年，太子妃過得太苦了。
沒了太子，又沒了皇孫，早就把她身子骨熬幹了。
這些年她把自己關在府里不出門，守著一座空落落的宅子，活得跟個沒有魂的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