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姣姣從縉雲寺回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剛踏進院門。
檐角掛著的燈正好被人點亮，暖黃的光一下子灑下來，在青石磚上照下柔和的光影。
江清宴已經在廳里等了好一會兒了。
他手裡拿著本書，正喝著茶，聽見動靜抬起頭，就看見幾人走了進來。
兩個孩子仰著臉，搶著說今天在寺里看見什麼好玩的了。
何姣姣彎下腰聽他們說話，嘴角帶著笑，鬢角一縷碎發被風拂起。
那畫面很是溫馨。
江清宴不由得彎了彎嘴角。
要是……要是他跟姣姣也有這麼一雙兒女，大概每天回家，都能看見這樣溫馨的場面吧。
他其實很想讓她搬回江府來住。
自從她搬出去，已經一年多了……他還是不習慣家裡沒有她的日子。
每天回府，看見西廂那邊空蕩蕩的，心裡也跟著缺了一塊。
要是她回來……
他就能天天看見她了。
孩子們被劉嬸領去吃點心之後，廳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何姣姣繞過屏風，一抬眼就撞上了他還來不及收回去的目光，心裡忽然緊了一下。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長衫，用玉帶束著頭髮，整個人清冷俊朗，像竹葉上還沒化開的雪。
「阿兄。」
她叫他，聲音不知不覺軟了下來。
江清宴抬眼看她，放下手裡的書「今天去縉雲寺，還順利嗎？」
何姣姣在他下首的梨花木椅上坐下，眉心微蹙，「遇上太子妃了。」
江清宴端茶杯的手指停頓了下，他壓低聲音，「太子妃……有沒有留意容弈？」
他早就暗中查清楚了，容弈就是當年墜崖「夭折」的那個皇長孫。
如今朝堂上風起雲湧，太子這一脈單薄，這孩子的身份一旦暴露，就是滅頂之災。
「就是尋常聊了幾句，她沒怎麼多看容弈，應該是沒起疑。只是……」
何姣姣搖了搖頭，眼裡多了幾分不忍。
「太子妃一個人在那兒給夭折的孩子祈福，神色很哀傷，親生兒子就在眼前，卻連認都不能認，這世上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了吧。」
「正因為他身份特殊，我們才更要萬分小心。」
江清宴語氣沉下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當年他墜崖，恐怕不是意外。天家的骨肉親情，有時候抵不過權欲二字。他還那么小，我們既然收留了他，就得拼了命護他周全。」
何姣姣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以後出入，我會更小心的。」
江清宴稍稍鬆了口氣。
正要再囑咐幾句，卻看見她的貼身侍女青蘿腳步匆忙地跑進來，湊在何姣姣耳邊低語了幾句。
何姣姣的臉色刷地白了，倉促站起身道：「阿兄，我先回去了。」
「姣姣？」
他下意識喊她。
可她的身影已經繞過屏風，裙擺掃過門檻，轉眼就消失在漸濃的暮色里。
江清宴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朝門外沉聲道：「李硯。」
李硯應聲進來，躬身等著吩咐。
「跟上去看看。」
他聲音平靜，心卻懸了起來。
這些日子，很少見姣姣這麼失態的樣子了。
沒過多久，李硯匆匆趕回來，帶回來的消息卻讓江清宴渾身血液瞬間冷了。
「大小姐的馬車……往將軍府那邊去了。」
江清宴心口一疼。
先前那些溫柔的笑臉，那些體貼的關心，難道全都是做給他看的戲麼？
她這般步步為營，難道只是為了吸引顧庭淵的目光？
「屬下早就說了！」
李硯在旁邊憤憤不平，「大小姐怎麼會突然轉了性子？肯定是欲擒故縱，您看，顧將軍這不就按捺不住了，她這麼火急火燎地趕過去，分明就是舊情難忘……」
「備車。」
江清宴起身，打斷了他的話。
他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
萬一……她真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呢？
他不想因為無端的猜忌就冤枉了她，哪怕……最後只會再失望一次。
馬車悄悄跟在後面。
只見何姣姣的馬車並沒有在將軍府門口停下，而是徑直去了城西僻靜的河邊。
天色越來越暗，河邊的蘆葦被風吹得沙沙響。
顧庭淵一身黑色勁裝，背著手站在河岸上，渾身透著一股逼人的氣勢。
江清宴和李硯藏在假山石後面。
遠遠看見何姣姣快步下了車，臉上帶著怒氣，徑直走到顧庭淵面前。
「把信還給我！」
她站得筆直，聲音隔著這麼遠都能聽出壓不住的怒火。
顧庭淵卻像笑了，不緊不慢地從懷裡掏出一疊信箋，「怎麼，怕了？」
「你不是最會演戲麼，怎麼不讓你那好兄長也看看，你從前是怎麼在信里寫那些肉麻話，說什麼非我不嫁的？」
何姣姣一把奪過來，指尖都攥得發白了，「顧庭淵，你卑鄙！」
「我卑鄙？」
顧庭淵往前逼近一步。
高大的身子幾乎把她整個人罩住，逼得她踉蹌著往後退。
「何姣姣，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你那個養兄不清不楚的，早就不乾淨了。」
話還沒說完，一個清脆的耳光聲就劃破了河邊的寂靜。
顧庭淵臉被打得偏到一邊，臉上很快浮起一道紅印。
他慢慢轉回頭。
眼底瞬間掀起駭人的風暴，猛地攥住何姣姣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腕，力氣大得她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掙扎之間。
她的袖子滑落下來，潔白的手腕上，一點殷紅的守宮砂露了出來。
顧庭淵一下子愣住了，攥著她的手不自覺地鬆了力道。
她……竟然還是乾淨的。
趁著他發愣的工夫。
何姣姣掙脫出來，揚手，用盡全身力氣，又一記耳光狠狠甩在他另一邊臉上。
啪——
這一聲比剛才更響，驚得蘆葦叢里的幾隻水鳥撲稜稜飛起來，沖向昏暗的天空。
顧庭淵偏著臉，兩邊臉頰上指印清晰可見。
他沉默了半晌，居然沒有發火。
他低低笑出聲來，手指隨意地擦了擦嘴角蹭破的皮，語氣里竟帶著幾分縱容，「罷了，本將軍不跟你這小女子一般見識。」
不知道為什麼。
看著她眼裡的怒火，和她臉上屈辱又倔強的表情，他反而覺得，這樣鮮活生動的她。
比從前那個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百依百順的模樣……要勾人得多。
甚至……讓他心裡痒痒的。
「從今往後，我跟你恩斷義絕，再也沒有半點關係！」
何姣姣氣得渾身發抖。
覺得這人簡直不可理喻，挨了打居然還笑得出來，真是瘋了！
「你要是再敢拿這些陳年爛穀子的事來要挾我，我跟你魚死網破！」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把信箋攥在懷裡，轉身快步上了馬車，車子揚塵而去。
顧庭淵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非但沒生氣，心裡反而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好像……並沒有想像中那麼討厭她這麼無禮。
甚至。
她這副張牙舞爪帶著刺的樣子，居然讓他有種說不出的著迷。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來，眼神暗了幾分。
何姣姣，你這招以退為進，倒是比以前那些溫言軟語管用多了。
真是費了不少心思吧。
假山石後面。
李硯已經看傻了，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喃喃道：「爺，大小姐這兩巴掌……聽著都讓人臉疼。」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邊的江清宴。
江清宴靜靜站在陰影里，晚風吹動他月白色的衣袍。
剛才那一幕，他全都看在眼裡。
在他看來，兩個人這麼拉扯糾纏，分明就是余情未了。
他雖然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可看著姣姣氣成那樣，就知道她心裡終究還是在意顧庭淵的。
要是真不在意，何必大老遠跑來見他，又何必氣到動手打人？
從前。
每次看見她對顧庭淵上心，他就嫉妒得快要發瘋，甚至自私地想，乾脆把她關在身邊，再也不讓她見任何人。
可他終究捨不得。
捨不得讓她受一點委屈，更捨不得逼她做任何違背心意的事。
不知過了多久，江清宴垂下眼睛，把眼底的酸楚和落寞全都藏了起來。
「回去吧。」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被晚風一吹就要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