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宴病了,連帶著輟朝兩日。
皇上念及他是肱骨之臣,特許他安心靜養,不必急著入宮奏對。
可京中流言卻如瘋長的野草,一夜之間蔓延開來。
人人都在傳。
首輔大人是因養妹被匪徒擄走,憂思過度才急火攻心倒下的。
更有甚者,揣度著那何小姐落入匪人之手,這般時日過去,怕是清白早已不保。
謠言愈演愈烈。
何府大門卻始終緊閉,對外隻字不提,引得眾人議論紛紛。
柳府內院。
柳如霜正對著銅鏡描眉。
聽見丫鬟報來的市井閒話,指尖的螺子黛微微一頓,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小姐,外頭都傳遍了,說何家小姐被擄走,怕是……」秋月捧著首飾匣子,湊近了低聲道。
柳如霜放下眉筆。
伸手扶了扶鬢間的玉簪,玉簪通透絕塵,襯得她眼底的笑意越發冷冽。
「不枉費我花了上千兩銀子。」
她輕笑一聲,語氣漫不經心,「昨日我已命人,把那兩個辦事不利的蠢貨沉了江。」
死無對證。
這般天衣無縫的安排,任誰也不會懷疑到她柳如霜頭上
「小姐英明。」秋月連忙附和。
「去把那盒人參和那罐燕窩備好,」
柳如霜理了理衣襟,語氣輕慢,「我們去何府走一趟,何妹妹好些時日沒見了,我這心裡,實在是惦記得緊。」
秋月應聲去備禮,不多時,主僕二人便乘著小轎,往何府而去。
何府門外。
果然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何家小姐被擄走了,到現在都沒消息呢!」
「唉,好好的官家小姐,落得那般境地,就算找回來,這名聲也毀了。」
「可不是嘛,這幾日首輔大人纏綿病榻,怕也是為了這事愁的……」
柳如霜領著秋月,提著補品款款走下馬車,將這些議論聽了個正著。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得意。
何姣姣,你拿什麼跟我斗?
你不過是個困在深宅大院裡的封建小姐,我隨便動動手指,就能讓你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她穩了穩心神。
上前一步,不輕不重地敲響了何府朱漆大門。
「吱呀——」
門開了一條縫。
老管家探出頭來,見是她,「柳小姐,不知有何貴幹?」
柳如霜立刻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聲音柔婉:「我多日未見何妹妹,心中記掛得緊,特意備了些補品來看她。」
老管家面露難色,支支吾吾道:「這……」
柳如霜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捂住嘴驚呼出聲,故意讓周圍的百姓都聽得一清二楚,「難道……」
「難道妹妹還沒回府嗎?這可如何是好?京中近日這般不太平,妹妹一個姑娘家,若是出了什麼事……」
這話一出,周圍的議論聲頓時更大了。
老管家是個人精。
如何看不出柳如霜這是故意來挑事的。
他臉色沉了沉,語氣也帶了幾分不滿:「我家小姐自有要事,柳小姐若是無事,還請回吧。」
柳如霜怎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她往前一步,語氣愈發懇切,「那我便在府中等妹妹回來吧。
她一無雙親,二無姊妹,孤身一人,我這個做姐姐的,總得陪著她才是。」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讓周圍不少人暗暗點頭,誇讚她重情重義。
柳如霜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
她有些得意,也不管老管家阻攔,領著秋月就要往府里闖。
「柳小姐!你一個未出閣的閨閣女子,怎可強闖他人府邸!」
老管家急忙伸手攔住她,氣得臉色發白。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緊接著,一輛鎏金流蘇的華麗轎子穩穩停在了何府門口。
轎簾未掀。
一道威嚴清冷的女聲先傳了出來,帶著天家與生俱來的威壓:「何人在此喧譁,擾了本公主的興致?」
柳如霜渾身一僵。
正要跨入門檻的腳步生生頓住,她轉身抬頭望去。
臉色霎時白了幾分。
帘子緩緩掀開。
長公主一身紫色雲錦宮裝,端坐在轎中,氣勢逼人。
而她身側,坐著安平郡主。
再往裡看。
柳如霜瞳孔驟縮。
陳夢瑤身側,竟坐著臉色雖有些蒼白,卻依舊容色俏麗的何姣姣。
何姣姣怎麼會在長公主的轎子裡?
柳如霜心頭巨震,卻不敢有半分遲疑,連忙拉著秋月跪倒在地,聲音發顫:「臣女參見長公主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四周的百姓見是天家貴人,也紛紛匍匐在地,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轎中的何姣姣剛解了毒。
身體還是虛弱,她感覺喉間又湧現腥甜,陳夢瑤察覺到她不對,連忙握緊了他手。
「何小姐,再堅持下。」
何姣姣眉頭輕蹙,點點頭。
她抬頭從一角空隙,正好看見柳如霜額頭貼在冰冷的地面上,咬住嘴唇。
長公主淡淡掃了她一眼,聲音聽不出喜怒:「都起來吧。」
「謝殿下。」
柳如霜站起身,垂著頭,不敢與長公主對視,後背卻已被冷汗浸濕。
「柳小姐,」
長公主的聲音陡然轉冷,「你今日登門,是來給何府添堵的?」
柳如霜心頭一跳。
連忙又跪了下去,急急辯解道:「臣女不敢!臣女只是……只是聽聞京中不太平,又多日未見何妹妹,心中擔憂,才特意來探望的。」
這話看似恭敬。
實則意有所指,無非是想坐實何姣姣失蹤的謠言。
「哦?」
長公主挑了挑眉。
目光冷冷地掃過她,語氣帶著幾分譏誚,「既然是登門拜訪,既不遞拜帖,又要強闖人家府門,這就是你們柳府教出來的規矩?」
長公主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懾人的威壓,震得柳如霜渾身發顫。
她在心裡恨得咬牙切齒。
這些該死的古人,仗著自己有幾分權勢,就這般仗勢欺人!
可面上。
她卻只能伏在地上,連連磕頭:「臣女知錯,臣女不敢了……」
長公主懶得再與她周旋。
抬手將轎簾徹底掀開,將轎中的何姣姣完完全全展露在眾人眼前。
她看向何姣姣時,語氣柔和了幾分,帶著幾分讚許:「何小姐,這幾日在公主府為我撫琴,辛苦了。你的琴技,當真是一絕。」
何姣姣感覺肩頭的傷還在隱隱作痛。
她這兩日早就聽聞了京中的流言蜚語。
今日是長公主殿下特意親自送她回來,只為了讓京中的謠言不攻自破。
她強撐著坐直了身子。
唇邊扯出一抹柔和的笑意,聲音清軟,卻足夠讓所有人聽見:「長公主殿下客氣了,能為殿下撫琴,是臣女的榮幸。」
一旁的陳夢瑤連忙握住她的手,笑容明媚:「什麼榮幸不榮幸的,往後你便常來公主府找我,我與你最是投緣!」
「多謝郡主抬愛。」
何姣姣頷首,眉眼彎彎。
短短几句對話,落在周圍人群里,瞬間將所有的流言蜚語粉碎。
原來。
何姣姣這幾日根本不是被擄走,而是去了公主府為長公主撫琴。
周圍的百姓頓時恍然大悟。
柳如霜依舊跪在地上,看著轎中言笑晏晏的三人,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一口銀牙幾乎要被她咬碎。
長公主瞥了她一眼,語氣淡漠如冰:「明白了便好,本公主瞧著你這規矩,實在是差得很。
回頭我讓宮中派個教習嬤嬤去柳府,好好教教你,什麼叫大家閨秀的本分。」
這句話,無異於當眾打了柳如霜和柳府的臉。
柳如霜渾身一顫。
一口銀牙幾乎要咬碎,卻只能屈辱地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應道:「謝殿下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