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時,何府的門被敲響。
來傳訊的是孟秋華的親隨,她捧著燙金名帖躬身道:「何小姐,簪花節複選名錄已擬,孟夫子特命我連夜通報,明日辰時三刻,擷芳園比試書畫。」
何姣姣指尖撫過名帖上,心口突突直跳
她入選了……
瞥見廊下立著一抹熟悉的身影,月光勾勒出挺拔輪廓,是阿兄。
他竟還沒走,想來是放心不下,一直守在府外等候消息。
何姣姣鼻尖一酸。
正要出聲喚他,卻見他輕輕轉身,隱入了樹影深處,只留下一地的月光。
「阿兄……」
何姣姣看著他遠去的身影,心口莫名的酸澀。
多少年,他都是這樣默默的守護著她……
「小姐,快醒醒,時辰到了。」
何姣姣第二日是被青蘿喚醒的。
她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中嬌俏的人。
今日她特意選了一身水藍色的衣裙,樣式簡單大方,領口綴著三顆圓潤的東珠,襯得她肌膚勝雪。
青蘿為她梳著青絲。
三千髮絲只用一支羊脂玉簪挽起,鏡中的人頓時多了幾分莊重典雅。
她收拾好踏出府門。
江清宴已在馬車旁等候。
他身著月白錦袍,腰間繫著墨玉帶,晨光落在他眉眼間,襯的他更加清雋。
他望著何府門匾出神。
聽見腳步聲,他抬眸看到那道水藍色的身影,眼底瞬間漾起漣漪。
眼前的女子少了幾分嬌嫩,多了幾分沉穩。
他的姣姣長大了……
「阿兄。」
何姣姣提著裙擺跑過去,眉目彎彎。
江清宴掀開車簾,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異常的溫暖,暖意順著指尖蔓延,何姣姣臉頰騰地紅了,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他輕輕攥住。
力道溫柔卻不容掙脫。
「姣姣,今日比試放寬心,不必怯場。」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
何姣姣仰頭望他,用力點頭:「阿兄放心,我定不辱沒你的教誨。」
江清宴望著她俏麗的容顏,眉梢眼角都染著笑意,心下一軟。
他多想告訴她,即便未能入選又如何,他護著的人,何須借簪花節的名頭立足。
可話到嘴邊,終究化作一聲輕嘆,只盼她能得償所願就好。
有什麼比姣姣開心更重要的呢?
馬車行至擷芳園,門前人群比昨日少了大半,皆是通過初選的貴女們。
蘇曦月一眼便望見了何姣姣,提著裙擺撲過來,滿心歡喜:「好妹妹,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入選,咱們又能一起比試了!」
她身後的溫子凜搖著摺扇,笑意盎然。
而江清宴則依舊是那副沉穩模樣,兩人一靜一動,默契地站在一旁,像兩尊守護的神像。
何姣姣被蘇曦月抱得滿懷,鼻尖縈繞著她身上的蘭芷香,忍不住笑了:「蘇姐姐,你也很厲害呀。」
兩人正嬉笑間。
一陣環佩叮噹聲傳來,蕭妍荔帶著幾個相熟的小姐從長廊處走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嫣紅羅裙,鬢邊簪著赤金點翠步搖。
「何……」
她原本想開口奚落何姣姣,說她一個孤女也敢覬覦簪花節的名次。
可「何」字剛出口,目光觸及江清宴的瞬間,便戛然而止。
那道身影立在晨光中,光風霽月,眉眼溫潤,恰是她藏在心底多年的模樣。
蕭妍荔臉頰騰地紅了,聲音都軟了幾分,帶著幾分羞怯:「江大人…好巧,您也在這裡,是特意來送何妹妹的嗎?」
江清宴循著聲音看來,見是蕭妍荔,眉頭微的一蹙。
他素來不喜這位蕭小姐的驕縱跋扈,只是礙於蕭丞相的顏面,才客氣頷首:「蕭小姐安好。」
何姣姣和蘇曦月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詫。
昨日還對何姣姣冷嘲熱諷的蕭妍荔,此刻竟這般柔媚,那眼底的懷春之意,傻子也看得明白。
蘇曦月悄悄扯了扯何姣姣的袖子,壓低聲音:「我的天,這蕭妍荔竟是看上你阿兄了?」
何姣姣望著蕭妍荔絞著帕子的模樣,心口忽然湧上一陣酸澀。
她是喜歡阿兄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讓她呼吸一滯。
她是江清宴的養妹,雖無血緣,卻受倫理綱常束縛,他們之間從來都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可不知為何……
一想到阿兄身邊可能出現別的女子,她便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眼眶竟有些發熱。
這細微的情緒變化。
沒能逃過江清宴的眼睛。
他連忙邁步走到她身邊,朝著蕭妍荔淡淡開口:「蕭小姐,若無事,我便送舍妹入內參加比試了。」
「沒……沒有了……」
蕭妍荔望著他護著何姣姣的模樣,心底妒意翻湧,卻不敢表露分毫。
她早就心悅江清宴,自三年前宮宴上見他一面,便再也難忘。
她平日裡刁難何姣姣,一半是看不慣她仗著江清宴的寵愛肆意妄為,一半是嫉妒她能日夜守在江清宴身邊,即便只是養妹的身份。
她絞著帕子,看著兩人並肩的身影,眼底滿是壓抑的情愫。
直到他們走進園門,才不甘心地帶著丫鬟轉身離去。
走幾步便忍不住回頭張望。
「阿兄,我們先進去了。」
何姣姣牽著蘇曦月的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低落。
江清宴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頭一緊,卻終究只是溫聲道:「去吧,我在園外等你。」
他和溫子凜立在園門外,望著兩個少女的背影漸遠。
溫子凜搖著摺扇,打趣道:「唉,還是江大人魅力無邊,連蕭丞相家的千金都對你痴心一片。」
江清宴淡淡瞥了他一眼,眉梢微挑:「我可不是顧庭淵,慣會招惹這些是非。」
溫子凜聞言,捂著扇子輕笑:「可不是嘛,做人可不能太顧庭淵,左擁右抱,最後落得個兩難收場。」
他話鋒一轉,壓低聲音,「不過說真的,你對姣姣那丫頭,心思可不一般吧?」
江清宴眸色微沉,望著兩人離去的方向。
他沒有說話,只是指尖攥得更緊了。
擷芳園內。
何姣姣坐在指定的位置上。
不遠處柳如霜正襟危坐,目光時不時瞟向她,帶著幾分勢在必得。
孟秋華身著墨綠色夫子服,走上高台,聲音沉穩有力:「今日複選考題為書畫,以春和景明為題,書畫任選其一,亦可兩者皆作,時間為一個時辰。」
一聲令下,場中頓時響起簌簌的鋪紙聲和沙沙的筆墨聲。
何姣姣鋪開宣紙,心緒漸漸平靜。
畫畫於她而言,從來都是最安心的事,宋夫子曾說,她的畫中藏著靈氣,只是缺了幾分沉澱。
這幾日,宋夫子特意為她指點了工筆畫的精髓,教她如何更細緻的作畫。
她提起狼毫筆,蘸了淡墨,先勾勒出仕女的輪廓。
筆尖流轉間,一位身著素衣的女子立於牡丹花叢中,眉目溫婉,唇角噙著淺笑,恰如她心中最嚮往的模樣。
她又換了毫筆,蘸取花青赭石等顏料,細細暈染,牡丹的雍容華貴,仕女的清雅脫俗,頓時躍然於紙上。
柳如霜在一旁瞥見她的畫作,眼底閃過一絲不屑。
上一次玉華樓比試,她就輸給了何姣姣畫意中。
這幾日,她特意拜了蘇先生為師,潛心鑽研中西結合的畫法,將西方油畫的寫實與東方丹青的意境融為一體,她不信這一次還會輸。
她鋪開畫布,用特製的畫筆蘸取調好的油彩。
筆觸大膽色彩濃烈,畫的是湖邊春景,垂柳依依,遊船泛波,寫實得仿佛能讓人聽見湖水潺潺。
場中寂靜無聲,唯有筆墨摩擦的聲響,伴著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何姣姣沉浸在作畫中,渾然不覺時間流逝,直到最後一筆落下,她才輕輕舒了口氣。
她看著眼前的《牡丹仕女圖》,丹青工筆細膩,色彩雅致,仕女姿態優美秀麗。
一個時辰轉瞬即逝。
孟秋華宣布時間到,各位夫子從台上走下,一一查看作品。
何姣姣將畫作平鋪在案上,心中雖有忐忑,卻還是鎮定下來。
孟秋華走到她的案前,目光落在畫作上的瞬間,眼中驟然一亮。
她俯身細細端詳,只見那牡丹花瓣層層疊疊,脈絡清晰可見,仕女的髮絲根根分明,眉眼間的神韻更是栩栩如生。
更讓她詫異的是,畫作的筆法中,竟有幾分宋夫子的風骨,又多了幾分少女的靈動,當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好畫,好畫!」
孟秋華連連點頭,看向何姣姣的目光滿是讚賞,「何小姐,這畫中意境,怕是許多資深畫師都不及。」
何姣姣起身行禮:「夫子謬讚,弟子只是謹遵師訓,用心作畫罷了。」
孟秋華笑了笑,將畫作遞給身後的侍從收好,又移步到柳如霜的案前。
一看到那幅中西結合的油畫,她眼中同樣閃過驚艷,伸手將畫作拿起,細細端詳:「柳小姐,你這畫筆法奇特,色彩濃艷卻不俗,寫實中帶著意境倒是新奇。」
柳如霜心中一喜,連忙起身回道:「回夫子,這是弟子研究的油畫技法,結合了傳統丹青的構圖,力求形神兼備。」
孟秋華點點頭,眼中滿是欣慰:「如今文壇畫壇,正需這般創新之舉。你二人的畫作,各有千秋,皆是上上之選,本次複選,全部滿分!」
何姣姣聞言,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蘇曦月在一旁悄悄為她比了個大拇指。
而柳如霜望著何姣姣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不甘,她明明已經這般努力,為何還是只能與她並列?
她攥緊了手中的畫筆。
終有一日,她要徹底超過何姣姣,無論是在畫畫,還是在其他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