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姣姣站在高台上,風把她的緋紅祭服吹得呼呼作響。
她手裡捧著一塊玉牌。
躬身行禮的瞬間,禮官扯開嗓子高喊:「祭天始——」
渾厚的嗓音穿透人群。
緊接著編鐘響了,一下又一下,兩岸的嘈雜人聲漸漸就靜了下來。
何姣姣開口了,聲音從高台上飄下去:
「維丙午之年,神女何氏姣姣,謹以清酌恭臨蒼昊之下,厚土之上,致祭於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禱告列聖先賢……」
一字一句,滿含虔誠。
她低頭望下去,台下的百姓跪了黑壓壓一大片,從高台腳下一直綿延到幾里之外。
「願祈佑社稷康寧,四境無虞,百姓安康,歲稔年豐……」
最後幾個字說完,編鐘恰好收住了最後一響。
天地間一下子安靜下來。
她臉上戴著黃金面具,只露出下巴和一張紅唇。
直起身時,背挺得筆直,那一身緋衣愈發顯得鮮亮明艷。
高台兩邊架著八面朱紅大鼓,鼓後站著八個戴玄鐵面具的漢子,手裡攥著棗木鼓槌,渾身一股肅殺之氣。
「咚——」
一聲巨響。
第一通鼓聲破空而來。
何姣姣足尖輕點台面,身形驟然旋起,右腿順勢抬至耳側,緋色水袖隨動作翻飛如霞。
「咚,咚——」
兩聲悶響與鼓點交織,雄渾有力,震得人耳畔嗡嗡作響。
樂聲恰在此時響起。
一百八十名樂師分列兩岸,笙簫管笛齊奏,箜篌琵琶相和,正是何姣姣耗費心緒,在宋夫子指點下編排的祝神曲《臨霄》。
曲調初時舒緩如雲端漫步,漸而高亢如仙鶴凌雲,最後又歸於清越婉轉,繞樑不絕。
何姣姣在八架大鼓間翩然起舞。
身姿飄逸靈動。
時而足尖點過鼓邊,旋身如蝶;時而凌空飛躍,水袖展開如紅雲蔽日;時而俯身旋擺,裙擺掃過台面,帶起陣陣清雅香風。
黃金面具下的女子更顯神秘。
面具下的眼眸清亮專注,映著漫天飛舞的鮮花,宛若畫中仙。
隨著樂聲漸高。
花瓣從高空中簌簌落下,漫天紛飛,將高台籠罩得如蓬萊仙境一般。
皇家畫舫之上。
顧庭淵手中的白玉酒杯「哐當」一聲摔落在地,酒液濺濕了他的青緞錦袍,他卻渾然不覺。
只一瞬不瞬地盯著高台上那道緋色人影。
往日裡。
她只會追在他身後一聲聲喚「顧哥哥」,眉眼彎彎,帶著幾分憨態。
可此刻,她站在高台之上。
受萬民敬仰,氣度凜然,竟讓他生出從未有過的驚艷之心。
心口莫名一窒。
隨即湧上一絲惋惜,這般驚艷絕倫的佳人,再也不會只圍著他一人轉。
拓跋佑倚在畫舫欄杆邊。
手中酒盞輕輕搖動,目光卻一直落在那抹緋色上。
他見過北地的豪情女子,也見過西域的妖嬈美人,卻從未見過這般兼具聖潔與靈動的女子。
她起舞時,宛如九天神女下凡,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天地靈氣,讓人不敢褻瀆。
「美人一笑,江山為聘」。
他在心中默念。
眼底滿是熾熱,只覺得便是以整個北漠為聘,能換得她回眸一笑,也值了。
江清宴隱在畫舫角落。
他看著高台上被花瓣環繞的女子,看著她被萬民跪拜,心中既有與有榮焉的驕傲,又有難以抑制的獨占欲。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疼寵的姣姣。
如今卻成了萬眾矚目的神女,被這麼多人覬覦……
他恨不得立刻飛身上台。
將她藏進自己的府邸,不讓任何人再看見她這般耀眼的模樣,只讓她做他一人的珍寶。
《臨霄》趨近尾聲。
何姣姣拖著水袖,行至高台中央。
她手腕輕揚,水袖朝空中一揮,更多的花瓣從空中飄散而下,如細雨紛飛。
她轉動著身子,隨著花瓣一同起舞,緋色衣袂與漫天繁花交織,美得讓人屏息。
最後。
她雙膝跪地,後腰向後一仰,形成一個極優美的弧度,雙手將水袖向前一拋。
兩道緋紅如長虹貫日,在空中划過優美的弧線。
樂聲停了。
花瓣簌簌落下,鋪滿整個台面。
沉浸在這場視聽盛宴中的人們,過了片刻才恍然甦醒,兩岸隨即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神女殿下!」
「保佑大周!」
「神女千歲千歲千千歲!」
……
聲浪此起彼伏。
何姣姣起身,身姿依舊挺拔,對著台下躬身行禮。
黃金面具下,她的額角已沁出細密的汗珠。
這一舞結束,心頭瞬間輕鬆了不少
內侍總管李德全尖細卻莊重的聲音穿透歡呼聲,響徹兩岸:「祭天儀式,圓滿結束——」
接下來。
便是延續一日的花海遊行,以慶賀這三年一度的神女節。
皇家畫舫上。
宣帝看著圓滿落幕的祭祀大典,滿面紅光,舉起面前的金樽:「諸位愛卿,與朕一同舉杯,共賀此番盛典!」
百官齊齊起身,舉樽回敬:「臣等恭賀陛下,恭賀大周!」
金樽碰撞聲清脆悅耳,迴蕩在畫舫之上。
宣帝飲盡杯中酒,目光轉向身側的拓跋佑,笑意盈盈地問道:「二王子,朕周國的神女節,與北漠風物相比,如何?」
拓跋佑放下金樽,拱手笑道:「妙不可言,周國風物雅致,更難得是神女這般才貌雙絕的奇女子,果真不負天朝上國之名。」
這番話恰好說到了宣帝的心坎里,他不由得撫掌大笑,眉宇間儘是得意:「哈哈哈,二王子所言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