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霜見他立在原地怔怔失神，半步也不曾挪動，便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軟聲喚道：「顧哥哥，你怎麼了？」
她眼眶微微泛紅，淚珠在眼底打轉，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可是霜兒哪裡惹顧哥哥不快了？」
顧庭淵這才堪堪回神，望著她這副慣常的柔弱姿態，心頭竟無半分往日的疼惜，只餘下一片空茫。
他聲音微啞，勉強壓下心底翻湧的異樣，「無事，是我走了神。霜兒可是走累了？前面便是涼亭，我們去歇一歇。」
柳如霜溫順地點了點頭，柔聲道：「都聽顧哥哥的。」
顧庭淵引著她，從何姣姣與江清宴身側擦肩而過，餘光不經意掃過那道纖細的身影。
心口又是一陣難言的酸澀。
身形交錯的剎那。
柳如霜忽然回過頭，目光落在那桃粉色衣身影上，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陰鷙，轉瞬便隱沒不見。
這場小插曲很快翻篇，園間依舊笑語盈盈，熱鬧如舊。
唯有拓跋佑，目光自始至終落在何姣姣身上，方才她險些跌倒的一幕，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望著顧庭淵攜著柳如霜離去的背影，眸底掠過幾分探究。
這位顧將軍，從前與何小姐有過幾分淵源，可看何小姐如今的態度，兩人早已是過往雲煙。
他身側的女子，不過是故作柔弱的庸脂俗粉，怎能與何小姐相提並論？
當真是錯把魚目當珍珠，捧了糟粕，棄了明珠，荒誕至極……
拓跋佑低頭看向手中那枝開得正盛的芍藥，花瓣層疊，嬌艷動人。
他深吸一口氣，抬步朝何姣姣走去，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沿途貴女見他手執名花，容貌俊朗，又帶著異域獨有的桀驁貴氣，一個個皆面頰緋紅。
心底期盼這枝芍藥能落入自己手中。
連素來嬌縱的陳夢瑤，望著那道緩步走近的身影，也難得安分地坐在石凳上，收斂了幾分驕矜。
低聲對身旁侍女道：「那便是尤國來的二皇子？生得竟這般好看……」
可拓跋佑對周遭傾慕的目光視若無睹，步履未停，徑直走向何姣姣。
江清宴一見他靠近，立刻將何姣姣護在身後，眼底滿是戒備，沉聲道：「二皇子殿下，何事勞你親自過來？」
他心中暗道。
果然是衝著姣姣來的……
拓跋佑眉頭微蹙，不解他為何攔在身前，轉念想到這是何姣姣唯一的兄長，神色便緩和下來。
若能娶得何姣姣，眼前之人便是他的大舅哥，理當敬重三分。
他對著江清宴行一記尤國禮節，沉聲道：「江大人，本王並無惡意，只是想與何小姐說幾句話。」
江清宴面色難看至極，卻礙於身份，只得勉強回禮：「二皇子，舍妹性子怯懦，怕對二王子禮數不全。」
何姣姣從他身後悄悄探出半張瑩白小臉，眨著一雙清澈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異域男子。
這人……
不就是那日在她家牆外，被桃子砸中的男子嗎？
她滿心疑惑。
拓跋佑被她這雙純粹的眸子一望，心口瞬間軟作一團，語氣也柔了幾分：「何小姐，我們又見面了。」
他將芍藥遞至她面前，語氣溫柔：「此花嬌艷，恰如小姐風姿，還請何小姐收下這枝芍藥。」
一語落下。
四周喧鬧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齊刷刷聚來，連顧庭淵都頓住腳步，回頭望來。
拓跋佑當眾贈花，心意昭然若揭，這分明是求娶之意。
何姣姣望著眼前遞來的芍藥，也明白其中深意，她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她不願嫁與旁人。
她心悅的是阿兄……只想一輩子守在阿兄身邊。
何姣姣無助地抬眼望向江清宴，聲音輕顫，「阿兄……」
江清宴見她嚇得小臉發白，心中疼惜不已，立刻將人往身後又護了護，看向拓跋佑，「二王子，舍妹年紀尚小，不堪殿下厚愛。」
話已說得明白，是委婉的拒絕。
可拓跋佑生來便是天之驕子，向來志在必得，從不會輕易放棄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輕笑一聲，語氣坦蕩：「江大人如此疼惜妹妹，手足情深，實在令人艷羨，本王並無逼迫之意，只是真心傾慕何小姐。」
話鋒一轉。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江清宴身後的何姣姣身上，溫柔繾綣。
「只是令妹終究要覓得良人，你護得住她一時，護不住她一世。江大人放心，若何小姐肯嫁我，我必傾盡所有，護她一生安穩，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這是他的真心話。
自那日牆外初見，一顆清甜的桃子落進心底，他便對這個靈動的姑娘動了心，自此念念不忘。
他看向何姣姣，溫聲安撫：「何小姐，不必害怕，你收下便是，本王絕不會勉強你。」
何姣姣臉色依舊蒼白，望著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目光，一時手足無措。
拓跋佑是大周的貴客，又是尤國皇子，若她不收駁了他的顏面……會不會給阿兄惹麻煩？
她輕咬下唇，終是伸出手接過那枝芍藥，「多……多謝二王子。」
拓跋佑見她收下，眉眼瞬間染上笑意，朗聲道：「何小姐客氣，能得小姐收下此花，是本王的榮幸。」
不遠處。
顧庭淵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攥緊了雙拳，心中暗想：這拓跋佑，果然對何姣姣存了覬覦之心。
他望著何姣姣手中的芍藥。
心頭又是一緊。
若她真的答應遠嫁尤國，從此離開大周，離開他的視線，他便再也見不到她了……
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慌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怎麼能……
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她嫁給旁人？
就在這一刻，顧庭淵終於肯正視自己那顆遲來的心。
他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傾心於何姣姣，且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便在他欲上前阻攔之際，一道朗笑從人群後傳來：「哈哈，二王子，你這株芍藥，可是尋得良主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宣帝緩步而來，皇后緊隨身側，二人相視一笑，眉眼間皆是從容威儀。
拓跋佑立刻收斂神色，對著宣帝躬身一禮，朗聲道：「回陛下，臣瞧著，何小姐溫婉靈秀，與這芍藥最為相配，故此冒昧贈花，以表心意。」
「哦？」
宣帝心中暗喜。
何氏父親早逝，家中無掌權之人，雖有江清宴這位養兄，卻向來忠心本分，絕無勾結他國之嫌。
於情於理，於國於社稷，這樁婚事都是穩當至極的上上之選。
他連撫手掌，大笑道：「好好好，佳人配名花，英雄配淑女，當真是妙極！妙極！」
話語雖含蓄。
殿中眾人卻已聽得明明白白。
皇帝這是親口應下了這門婚事……
旁側內侍早已屏息等候，只待宣帝一句口諭，便可當場擬旨賜婚。
就在此時，一道清冷卻無比堅定的聲音打破了滿堂喜氣。
「陛下。」
江清宴緩步走出，在宣帝面前站定。
下一瞬，他屈膝跪地，衣擺掃過冰涼的地磚，聲音沉穩帶著幾分鄭重。
「臣，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