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眠被丟在了山里。
自混沌甦醒後,四野闃寂,不辨晨昏。
她動了動僵硬的脖頸,緩緩撐起身子,啟唇輕喚。
回應她的唯有風過林梢,蟲鳴唧唧。
獨獨不聞人聲。
張叔、小翠、車馬....皆杳無蹤跡。
指尖因恐懼而微微顫抖,她下意識撫上臉頰。
那層醜陋的面衣仍在,嚴絲合縫地貼合著。
祖父生前叮囑猶在耳畔縈迴:「未至出閣,此物不可輕揭。女兒家若無依仗,一副好顏色,便是招禍的根苗。」
如今,她一個目盲之人,困於這荒山野嶺,連招禍都成了奢望。
她於馬車上睡著之後,定是遭了什麼變故,張叔與小翠不得已,才將她撇在此處。
想來片刻必返。
她只需再等等。
然而,等來的卻不是那二人迴轉的聲氣。
「喲嗬!這荒山野嶺的,竟藏著個小娘子?」粗嘎嗓音裹著汗臭,自頭頂壓下。
虞眠不及反應,一隻鐵鉗般的手已死死箍住她纖細的腕骨。
「嘖!怎生的這般鄙陋模樣!真真讓人倒胃口!」嫌惡之情溢於言表。
周遭頓時響起幾聲狎昵的鬨笑。
虞眠心腔擂鼓,幾欲破胸而出,「....放開我!」
「竟還是個瞎的?」有人狐疑道,一隻手在她眼前晃動。
「嘿!果真是個瞎婆娘!難怪被丟在這鳥不拉屎的地界,怕是餵了山魈也沒人收屍!」
「行了!吵吵個屁!」那攥著她手腕的漢子不耐煩地低喝,「先押回寨子,聽憑寨主發落!」
「就這模樣....寨主能瞧上?」有人小聲嘀咕。
漢子獰笑一聲,露出黃牙:「那便看看寨子裡哪個漢子不挑食,將就著消受唄!」
「模樣是磕磣了些,可這嗓音和身段嘛....吹了燈,橫豎不都一樣摸黑使喚?」
又是一陣猥褻刺耳的鬨笑炸開。
虞眠渾身劇顫,如墜冰窟。
絕不能跟他們走!
可眼下,她目不能視,力不如人,硬抗無異於以卵擊石。
唯一的生機,只有佯作順從,麻痹對方,再伺機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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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強壓恐懼,任由那漢子拽著她踉蹌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她敏銳感知正行經處左襟灌風尤烈。
估摸著是斷崖危壁所在。
這或許是她唯一的機會,若是死了....她便去尋祖父。
正巧,那些匪徒稍作歇息,料定她插翅難飛,便鬆開了鉗制。
虞眠屏息凝神,辨准風聲最厲處,隨即沒有半分猶豫,如離弦之箭般猛衝而去。
「他娘的!攔住她!」身後怒罵炸響,卻被她足下踏空的失重感生生截斷。
虞眠如斷線紙鳶急墜而下,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下翻滾,痛楚穿身,五臟六腑仿佛都錯了位。
這非是斷崖,而是千仞陡坡。
天旋地轉,不知幾時方休。
待那滅頂的翻滾終於止歇,虞眠臉朝下伏在地上,氣息奄奄,久久未動。
周身無一處不似被碾碎,無一處不浸透劇痛。
臉上那層面衣,雖未全脫,卻斑駁不已,邊緣卻已高高翹起,將蛻未蛻。
她連抬指按住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其在風中飄搖。
......
殘夜正濃,一彎冷月懸在稀疏的枝椏間,灑下清冽如霜的光。
陸忱被一陣細碎雜亂的聲響從淺眠中驚醒。
「主子。」車簾外立時傳來墨鴉刻意壓低的聲音,「夜半風急,生了異變。」
陸忱眉峰微動,眼底殘留的睡意瞬間被寒潭般的沉靜取代。
「講。」
「前方山崖滾下一個人,像破麻袋似的....是個女子,可那張臉,有些異樣。」
陸忱聞言,長腿一邁,利落地下了馬車。
篝火熊熊,橘紅的光映著他的臉。
一雙鳳眸生得極妙,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似隔著一層薄霧,教人辨不清喜怒深淺。
眉骨如削,鼻樑似玉山裁就,薄唇緊抿,天生一副冷淡寡情的模樣。
護衛們在他走近時,如潮水般無聲退開,讓出一條通道。
火光搖曳,照著地上那團毫無生氣的殘影。
衣物襤褸早已看不出原色,沾滿泥污草屑和血漬,亂發覆面,似荒冢孤魂。
「死了?」陸忱聲線淡漠。
一直守在一旁的無渡躬身回稟,「回主子,還有一口氣。外傷累累,內息震盪,但卻未損及筋骨,似是老天爺格外開恩。」
陸忱視線落在了那雙露在破袖外的手上。
五指如玉筍初生,骨節秀致,雖然此刻沾滿泥垢,卻仍舊能看出無半點勞痕,倒似深閨撫琴弄墨的纖纖素手。
一名護衛上前,撥開女子亂發。
面龐糊滿了泥污和乾涸的血跡,皮肉翻卷,一片狼藉,幾乎看不出人形。
陸忱微微俯身,目光如鷹隼般仔細審視。
確然如墨鴉所說的,面容有異。
偽面邊緣翻卷,裂隙之下隱約透出一點凝脂肌膚,塵斑難掩其色。
江湖上易容改扮的拙劣把戲。
就在這時,地上的女子似乎緩過了一口氣。
她極艱難地睜開了眼,眸中空茫渙散,無光無焦,唯餘一片死水。
陸忱眉心蹙痕更深。
竟是盲女?
地上的虞眠似感知到了不尋常,殘破的身軀開始不受控制地輕顫。
一隻手艱難緩慢地摸索著,一寸寸向前探去,直至指尖猝然抵上一雙錦靴。
「是....是誰?」她聲若遊絲。
陸忱默然,居高臨下看著她。
不見回應,恐懼瞬間絞緊了虞眠的心房。
是那些山匪追上來了嗎?
為何不肯放過她?
求生本能讓她立即想逃,可渾身疼得厲害,再難挪動半分。
她強抑嗚咽,「別...別過來...」
「你是何人?」陸忱終於開口。
虞眠一怔。
男子音色清冽沉穩,不似山匪狎昵,落進耳中竟有幾分不真實。
她怔忡茫然之際,墨鴉湊近陸忱,低語:「主子,夜半荒野,突現詭譎盲女,恐非善類。不若將她扔遠些?」
陸忱置若罔聞,目光始終釘在那戰慄的身影上。
「深更露重,你一介弱質女流,何故孑然於此?」
那聲音仍是好聽。
可虞眠不敢答,只是將自己儘可能地縮得更緊,如蚌閉殼,以沉默為甲。
篝火噼啪作響,夜風嗚咽盤旋。
時間在沉默的對峙中一點點流逝。
忽而,陸忱解下墨色外袍,隨手拋給墨鴉。
「給她披上,再予些水糧。」
墨鴉接住衣袍,滿臉愕然:「主子?」
「著人看守,待天明再議。」說話間,陸忱已轉身走向馬車。
護衛們無聲散開,各歸其位,只留下兩個看守和地上蜷縮的女子。
外袍落在虞眠身上,清冽的甘松香糅雜薄荷的涼意,似還有一縷若有似無的篝火煙塵,縈繞在鼻端。
這陌生卻令人安心的氣息,讓她緊繃的心神莫名鬆懈了幾分。
他....或許是個好人?
這念頭剛起,意識便如潮退去。
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極限讓她眼前一黑,再次暈了過去。
馬車內,陸忱閉目倚靠車壁,指尖在膝頭輕叩,似在計數,又似在謀定。
簾隙透入一縷月華,落在他微睜的眼眸深處,映出兩點寒星。
一個戴著偽面的盲女。
上天垂憐,從那樣陡峭的山上滾下來,也不過皮肉之傷。
傷得巧,滾得准,落在了他面前......
線報里曾說:鎮國公遣一絕色探子伺機蟄伏,容傾天下。
陸忱唇角牽了牽。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