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移西窗,霜華漸隱,唯余更漏聲稀,似時光跫音。
虞眠神思漸弛,在虛軟里懶懶浮著,仿若置身雲絮,不知今夕何夕。
不多時,幽眇宮商再如夜汐潛漲,漫漶而來。
她便似那追流螢的影,痴痴循著方才散入魂魄的清音餘響。
恍惚間,似有七弦泠泠,自雲外遙渡而來。
她闔目靜聆。
覺那琴韻了無定譜,純以天籟為度。
疏疏似檐雨輕叩瑣窗,灑落碧紗暗紋,不辨輕重緩急。
傾而又如走盤明珠,清圓流囀,波紋乍破還聚,攪碎半池靜粼。
忽然,一陣夜風穿堂而過,泠泠拂動滿室窸窣細碎,復又拂過瑩白晧腕,涼意與幽韻相纏。
風送琴音,漸沒於杳冥。
她只覺自己似化作了七弦上一縷顫音,隨宮商沉浮,骨節俱釋,不復自持,終也散入太虛空濛。
滿室唯余清商獨語,裊裊如縷。
琴音行至低徊處,愈斂愈細,再斂得一息,便要錚然而絕。
尾音倏然撞上窗欞,聲如玉磬折冰,餘響泠泠未已。
水面為暗風推涌,細珠隨宮商陡立,復又迸碎,散作一蓬泠泠冰霧。
燭火微微搖曳,滿室幽光也跟著輕漾。
陸忱的目光落在虞眠側臉上。
忽地俯首。
霎時,冰紋鏡面隱去了清光,燭焰亦被定住,天地盡收聲,唯余令人心悸的謐靜。
虞眠恍在夢中,攀了一枝臨水夭桃,不意間揉碎一樹穠華。
深紅淺緋簌簌零落,染上指尖,也滲入夢痕深處,化作桃花箋上無字的詩,瓣瓣儘是隱墨未乾的心事。
琴聲遠了,風聲杳了,連軒外篩落的月華亦被揉作一團溶溶霜暈。
終至,萬籟俱寂。
她似被抽了骨,縱輕抬素指,也似有千鈞沉墜。
唯余胸臆間那一腔悸動,兀自急如羯鼓,咚咚地撞著肋骨。
陸忱依舊如初。
辰光似被燭火焊住,長長軟軟地化成一截蜜。
直至他眼底那層薄光漸漸斂去了,露出了底下從未示人的滾燙底色。
那一刻,高閣上的那曲陽春白雪,到底還是染上了人間煙火。
波痕隱隱,曳曳無期。
......
更漏滴盡五更,窗外天色將明未明,一抹蟹殼青自東牖幽幽洇開,漫過檐角枝梢,滿室薄明。
水面歸於平鏡。
夜雨初歇,荷塘碧浮懸著碎玉也似的水珠,卻再無先前驚雷之響。
桶沿上的水珠,寂寂滑落,跌入水中,微瀾不起。
陸忱眸色深沉,凝駐於那張芙蓉面上,但見楚楚可憐。
她美眸緊闔,睫上猶綴著碎露似的淚珠兒,濕意涔涔。
夜來顛盪的焦灼,至此方寸寸斂盡,餘下的,是饜飫後近乎渙散的慵倦。
黛山舒了,櫻唇微綻,蘭息漸趨勻勻。
吐納間,猶縈著口脂氤出的幽甜。
那一身玉骨冰肌,斑斑駁駁俱是紅紫錯落,淤作胭脂碎,疊成海棠痕,平白添了幾分殘紅抱香的淒艷。
他輕抬手,將她額角濡濕的青絲輕輕攏至耳後。
指腹擦過耳廓的剎那,她眼睫微微一顫,似水面被風拂過一痕,旋又歸於平靜。
她大約是倦狠了,連掀開眼瞼的力氣也無,只將粉頰往他掌心蹭了蹭。
似只終尋著一方暖爐狸奴,蜷起身子,將自己團成毛茸茸的一團,惹人心軟。
喉間逸出一聲細小饜足的嘆息,輕輕軟軟,宛若雪落檐稍。
陸忱將她從水中抱了起來。
水珠子順著她的脊線往下淌,滴滴答答,敲了一路的碎玉聲。
他將她安置在榻上,取過一方乾淨棉巾,將她濕透的青絲攏於掌間,一綹一綹地絞理。
手法生澀,顯見得素日不曾替人做過這些。
但此刻,卻又不肯喚旁人進來,只自己悶聲對付著。
燭光斜映在他側臉,神色便隱進半明半昧里,辨不真切。
只看得見修指穿行於發間時,欲去還留的罕見溫柔。
待那青絲絞至半干,陸忱坐在榻邊,一動不動地看著虞眠。
江凜開的方子裡,添了一味安神的藥材,此刻大約已在她臟腑間行開了。
她睡得很沉,乖軟無比。
他探手,將被角往上掖了掖,遮住那截露出的玉肩。
指節擦過鎖骨上那片緋紅時,微微一滯,旋即收回。
隨後,他起身,行至窗前,推開雕花窗扉。
晨風灌了進來,裹著海棠將謝未謝的香氣,與遠處隱隱約約的雀鳴,纏作一處,辨不分明。
庭中那株海棠,簌簌地落了一夜。
青石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粉白,風過時,又有幾瓣被卷進窗來,落在磚面上。
日光穿過,粉白相間,薄得透光。
有一瓣,悠悠蕩蕩地落在他手背上。
方才在水下翻雲覆雨,此刻卻潔淨垂落,指節如玉雕成,不染塵埃。
唯虎口處橫著一道淺絳,細如髮絲,是她掙扎時指甲划過的痕跡。
陸忱垂眸望了一眼,沒有理會。
隨後負手而立,肩上微微發著燙,落著一圈齒痕。
破了皮,隱隱沁著血珠。
被冷水浸過,倒也不如何疼,似一小片將熄未熄的炭火,藏在皮肉底下,突突跳著。
他望著庭中那株海棠,眸色無波。
後榻上,虞眠翻了個身
含含糊糊地,似有一句囈語從唇間逸出。
聽不真切,那聲氣軟糯得緊,似在撒嬌。
他並未回頭。
指節微蜷了一下,旋即舒開,如擦過虛懸的弦,震落半空寂寥。
窗外曦光寸寸漫上。
桶中冰化盡,瞧不出曾有過碎玉泠泠的碰撞。
唯余幽瀾澹澹,漫過心岸,沒過所有未宣於口的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