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蒼穹,檐角風鐸輕顫,碎響清泠。
廂房內室,素紗帳幔低垂,燭火昏黃,勉強勾勒出榻上玉影。
虞眠深陷錦衾,額角薄汗涔涔,雙頰燒若胭脂洇開,唇色卻蒼白如紙。
一夜顛亂,媚色與寒水浸骨,兩相煎熬,遂成燎原高熱,纏綿不褪。
江凜靜坐榻邊繡凳,三指輕搭於她纖細腕間。
光影明滅間,他終是看清了這張掩在病容下的臉。
星眸緊闔,鴉青雲鬢散亂枕畔,黛眉微顰如籠輕煙,穠艷姿容未因抱恙損及分毫,反添淒艷。
難怪陸忱這般著緊。
這般品貌,便是九天仙娥臨凡,亦不過如此了罷。
心裡頭那隻貓兒又伸出爪子,狠狠撓了他一下。
改日定要問問陸忱,這等人物,究竟是從哪座山里遇的得?
他也要去那山中,守株待兔一回。
江凜正出神,忽覺指下脈息一跳,榻上人兒喉間溢出一縷細弱嚶嚀。
虞眠醒了。
眼皮重若千鈞,眼前仍是沉沉墨色,但感官卻異常清明。
清苦藥息縈繞鼻端,身下錦褥溫軟,四肢百骸卻似被碾碎又重塑,酸軟無力。
不可言說處,隱有灼辣之感,與清涼交織。
昨夜零碎記憶翻湧而上。
冰水中滾燙肌膚相貼,唇齒間廝磨齧咬,還有那難以言喻的種種……
「你醒了?」一道清朗男聲驀然響起。
虞眠渾身一僵。
這聲音....全然陌生!
恐懼如藤,瞬間纏緊心頭。
「別碰我!」她嘶啞尖叫。
虞眠用盡殘力撐起身子,向後縮去,脊背撞上冰冷牆面。
淚如斷線珍珠簌簌滾落,混著冷汗濡濕了鬢角垂落的青絲。
她蜷縮如受驚幼獸,環抱著自己,渾身戰慄不已。
江凜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驚得怔住。
「姑娘….?」
他站起身,一時手足無措,後退一步,又覺不妥,復上前半步,終是僵立。
「我不過欲切脈,探你病勢深淺,並無惡意。你看,我手上還搭著脈枕呢!」
他把托起脈枕欲示,旋即想起她目不能視,手臂便尷尬地懸在半空。
虞眠將臉深埋膝間,嗚咽斷斷續續:「你…你是何人……」
「姑娘莫驚,在下江凜,受陸忱所託而來。」江凜急忙自報家門。
豈料「陸忱」二字入耳,虞眠非但未止悲聲,反是淚落更急。
昨夜…那些她不敢回想……
高燒令她神志昏聵,恐懼將屈辱扭曲放大。
「昨夜…是你?」
「他…棄我……」聲音含混破碎,「又把我給了你……」
江凜聞言,如遭雷擊。
完了。
誤會大了。
他張口欲辯,舌根卻似打了死結,越是惶急,越是語不成句,「不是!姑娘你聽我狡辯......」
話未竟,輕扇了自己一嘴,「口誤!口誤!是解釋!事情並非你想的那般,我昨夜未曾碰過你….啊!不對,碰了手腕算麼?呸呸,也不對!我......」
他素日油嘴慣了,此刻越描越黑,恨不得把舌頭咬下來。
就在這時,門扉輕啟。
夜風挾著一縷冷冽的甘松香,悄然湧入。
陸忱立於門邊。
目光先是落在榻角那縮成一團的人身上,頓了片刻,旋即移向一旁手足無措的江凜。
「發生何事?」
江凜聞聲,脊背霎時繃緊,汗毛根根倒豎。
「天地良心!」他顧不得身後人,三指朝天,惶急對著虞眠道,「江某對天發誓!昨夜侍奉姑娘的絕非……」
「出去。」
江凜所有未盡的哀嚎與辯解被陸忱生生截斷。
「好嘞。」江凜應聲飛快。
他轉身往門口行去,擦身而過時,還不忘向陸忱投去一瞥欲訴無門的哀怨眼神。
陸忱視若無睹。
門扇闔攏,室內只余兩人。
陸忱並未急於上前。
他靜立屏風旁,目注於她,眸底無波。
虞眠身上的素色中衣,已被冷汗浸透,薄薄貼附玲瓏曲線,清減無依。
青絲散亂,委頓於削肩,她始終不肯抬首。
片刻,他終是抬步。
烏皮錦靴踏落青磚,輕若落羽。
可這細微聲息,已足夠教榻上人兒渾身一顫。
她愈發往牆角深處縮去,十指死死攥緊手臂,指節繃得青白,仿佛稍鬆手,整個人便要碎落成塵。
陸忱立定於榻邊,高大身形投下的暗影,將榻上人盡數籠住。
旋即,他俯身探手,穩穩攫住她纖弱手臂,將人從自囚的角落裡,緩緩帶離。
虞眠掙動了一下。
可身子已無太大力氣,便似一隻被強行從藏身洞穴中拎出的幼兔,爪牙猶作虛張之勢。
他並未鬆手。
只將她安置在榻沿,任憑那虛軟的身子倚入懷中。
虞眠的淚落得更凶了。
「昨夜你聲聲喚的,」陸忱開口,嗓音沉淡,「是我的名諱。忘了?」
不帶半分哄勸的暖意,唯有陳述事實的冷然。
虞眠淚意倏然頓住。
他又道:「昨夜,是我。」
她茫然睜著空洞的眸子,長睫上清淚懸而未落,整個人凝滯如偶。
昨夜支離破碎的感官驟然掠過腦海。
黑暗中,她死死攀附的滾燙身軀,唇齒間糾纏,幾近貪饜。
泣音零碎不成句,聲聲喚的,當真俱是他的名諱。
「....是你?」
她聲音飄忽如絲,方才的驚懼稍褪了幾分,只余愕然的空茫。
心神有些恍惚。
昨夜那場令她羞於回想的歡愉,竟都是陸忱?
虞眠下意識地抬手,欲觸他衣角,指尖方舉,倏然凝於半空,終不敢近。
那舉手之間,藏著說不清的怯。
恐昨夜那般失控不堪的自己,污了心中無數次感念卻不敢有半分逾矩的人。
「....對不住。」聲細如絲,殘力盡付此語。
陸忱垂眸,睇著她愈垂愈低的螓首。
「何故致歉?」
虞眠語塞,只茫然搖首。
昨夜聲聲泣喚,非是存心褻瀆。
不過是沉淪混沌深淵之時,竭力欲掬那縷唯一的光。
陸忱不再追問,只淡淡道:「非你之過。」
虞眠聞言,蓄了許久的淚珠終是承載不住,撲簌簌滾落衣襟。
心頭遲至的後怕與委屈,鋪天蓋地襲來,酸澀漫溢,不可自抑。
「我…一直在如意樓等你,等了許久…許久......」
「那些惡人道,你棄我去了....便將我賣與秦樓楚館。有輕薄子近前,我拼死呼救,卻…卻無人應我。我以為,此生皆休了......」
陸忱並未解釋自己緣何遲歸,只那雙深潭般的眸子,映搖曳燭火,寸寸成冰。
「犯你者,剁了便是。」
此非情話,甚至算不得安撫。
室內一時闃然無話。
虞眠淚猶未止,頰邊濕痕蜿蜒,兀自揪著他的衣袖嗚咽。
方才那繃如滿弓的身子,不知何時,已漸漸軟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