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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候裁決

2026-09-06 10:58:40 作者: 舉張張

  微風不度,花影慵移。

  虞眠倚欄靜坐廊下,如一闋風翻半卷的詞,靜默無言。

  庭前階除寂寂,偶有一兩聲鳥雀啾鳴,跌進這片寧謐里。

  將養了兩日,高熱已然退盡。

  身子卻仍是酥軟不已,仿佛被抽了筋骨,提不起勁來。

  那夜的事,每每憶及,頰邊仍會禁不住泛起微熱。

  她與陸忱,到底是越了界。

  但比起被賣進煙雨樓那等腌臢之地受辱,眼下這般境遇,已是蒼天垂憐。

  總歸,天也塌不下來。

  陸忱待她如常,仍是一貫的疏淡模樣,那夜肌膚相親的旖旎,於他似是鏡花水月,了無痕跡。

  一來二去,她那點無處安放的赧意,也便如水面漣漪,漸漸平復。

  忽有清風徐來,拂過檐角,惹得庭中花木簌簌。

  虞眠只覺一身塵慮,俱被融暖日色曬化了去,只一點怔忡,凝在眉間,久久不散。

  待到了虔州,尋得魏郎,這門親事....她該當面辭了。

  從前只道目不能視,主母之責繁冗難勝,非妄自菲薄,實是力有不逮。

  若依祖父生前所願,勉強嫁了,未必撐不起魏家那道門。

  一紙舊約,素未謀面的兩人,餘生或都會在「勉強」二字里消磨殆盡。

  她從來,都只是想見見祖父口中那人罷了。

  若非這雙眼睛,她本該守著江南舊院裡祖父留下的書卷藥香,晨起聽雨,暮來搗藥,簡靜度日,終老此生。

  可祖父不放心,這才從了他的心愿,入了帝京。

  他臨終執手,目光渾濁卻篤定,只說魏家必會踐諾。

  祖父信了一輩子的人,她不敢疑。

  如今橫生枝節。

  

  雖未真正失卻清白,卻也相差不遠。

  縱非她之過,卻也知曉,世人斷不會作此想。

  若執意嫁入魏家,他日此事為人所知,魏家蒙羞,魏郎難堪,自身亦陷萬劫不復。

  陸忱踏入院中時,所見便是她靜坐出神的模樣。

  日暉勾勒她清瘦臉廓,帶著大病初癒的蒼白,不見愁苦,只余平和。

  不過兩日光景,她似已將那夜的羞怯惶措盡數斂去。

  陸忱深沉眼底,幽微難辨的暗流一閃而逝。

  他近前,「虞姑娘,今日較之前,可好些了?」




  「勞你掛心,已然好多了。」

  「嗯,隨我來。」陸忱言簡意賅。

  她微怔:「去何處?」

  「見幾個人。」

  虞眠雖有疑,到底不曾問出口,只斂眸乖順地起身。

  眉目間猶籠著病中懨懨的乏,溫軟得令人想起了五月初初醒來的梔子,經不得半縷涼風。

  陸忱目光微頓,吩咐道,「去取件披風來。」

  侍立一旁的青鸞應聲,急步入內。

  再出來時,抖開一襲素錦披風,替虞眠仔細系好。

  隨後,陸忱未發一言,伸出微涼的手,覆上虞眠手背,牽著她步出院落。

  虞眠指尖輕顫,終是輕抿櫻唇,將那一點猝不及防的紛亂悉數咽下。

  低眉間,權作尋常。

  兩人穿過曲折迴廊,越走越偏,直至後院一處僻靜角落。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名狀的氣味。

  似鐵鏽剝蝕的腥,又隱隱夾雜著一絲霉膻,被穿堂風裹挾著,時濃時淡,幽幽往人鼻息里鑽。

  虞眠鼻翼輕輕翕動,低聲問道:「這是何處?」

  「一處地窖。」

  陸忱答得簡略,並未多作解釋,只抬手虛扶在她肘側,引著她沿石階緩步而下。

  不多時,他停下腳步,淡聲吩咐了一句:「帶過來。」

  話音方落,便有兩團重物被人架著扔到石板地上,砸出悶響。


  虞眠下意識後退半步,不意撞入身後人的懷裡。

  雲鬢玉簪,撩過陸忱的下頜。

  陸忱未動,只抬手扶住她的腰。

  那截腰肢藏在披風素錦下,纖纖不堪一握。

  掌心似有若無地貼了一瞬,旋即移開。

  隨後,他抬眼示意。

  李四與王五口中塞的髒布被人一把扯去,兩人立時哀嚎出聲,磕頭如搗蒜:「饒命!大爺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鬼迷了心竅啊!」

  虞眠聞聲,身子倏地繃緊。

  是擄走她的那兩個惡徒!

  陸忱未理會腳下螻蟻的悽厲求饒,只微微側首,目光盯著虞眠的面龐,不放過她臉上每一絲細微變化。

  「認得這聲音麼?」他問。

  虞眠喉頭微滾,片刻,方頷首:「....認得。」

  陸忱眼底冷芒一掠而過,唇微啟,涼薄如刃:

  「斷手。」

  話音甫落,是刀劈開骨頭的脆響。

  「啊!!!」

  兩道慘嚎驟起,交疊著撞上石壁,在虞眠耳中狠狠剮了一下。

  隨之而來的,是血腥味瀰漫,濃烈如鏽,幾欲令人作嘔。

  她唇上血色盡褪,一身單薄如遭霜打,連顫慄都來不及。

  陸忱視線落在她臉上每一寸驚懼之上。

  神情淡淡,如品著一盞剛沖開的苦丁,清寒未散,澀意才從舌根淺淺地泛上來。

  他薄唇微勾,語聲似帶一絲淺淡憐意:「可是嚇著了?」

  虞眠的呼吸在喉間碎成細絲,已然發不出聲。

  忽而想起,他曾說過的那句話:犯你者,剁了便是。

  彼時聽來疏淡如水,此刻憶起,卻比方才的慘叫更教她遍體生寒。

  陸忱將她的恐懼賞玩夠了,方緩緩開口:「尚有一人,候你裁決。」

  虞眠身子一顫,如同被這句話掐住了後頸。

  「....何人?」

  陸忱未置一詞,只輕抬手。

  隨即,一個癱軟如泥的身影被拖了上來。

  花媽媽早已駭得魂飛天外。

  她親眼瞧著李四王五被剁去了雙手,似兩條被攔腰斬斷的蛇,在地上擰成兩團爛泥,斷續呻吟不成調。

  被擲於地上後,她顧不得疼,趕忙撲跪起身,雙膝蹭著地面爬至陸忱腳邊。

  額頭砰砰點地,花白髮髻歪斜散落,額上磕出一片青紫也渾不在意。

  「貴人饒命!老奴瞎了眼!被這兩個天殺的潑賴貨矇騙了啊!若早知這姑娘是您的人,便是借老奴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動她一根頭髮絲兒啊!」

  涕淚俱下,再無半分昔日的倨傲。

  陸忱神色淡漠,巋然無衷。

  花媽媽猛地扭過身,枯爪般的手死死攥住虞眠的披風下擺。

  「姑娘!」她仰起臉,渾濁老淚縱橫交錯,「您菩薩心腸,求您開開恩!」

  「老奴也是苦命人啊!樓里幾十個孤苦伶仃的丫頭片子,全指著老奴這張老臉討口飯吃!老奴若沒了,她們便是斷了線的風箏,只能飄零等死啊!」

  「您也是女子,求您看在那些可憐姑娘的份上...行行好!饒老奴一條賤命吧!」

  她哭得情真意切,唱念做打俱全,句句拿捏著可憐,便是瞧准了虞眠是個心軟的,斷然架不住這般陣仗。

  虞眠不曾經歷過這等場面,一時無措。

  顫意自肩頭蔓延指尖,她櫻唇翕動,終是無聲。

  只能沉默,任由這潑天哀求將她淹沒。

  陸忱在側冷眼旁觀。

  燈下看驚惶,倒比平日多三分顏色。

  病骨支離中藏著怯態可掬,驚懼里偏生出一段懨懨的艷,軟得不堪一折。

  他終於開口:「既然你難以決斷,由我替你做主,如何?」

  未等虞眠出聲,一道輕響倏然而至。

  如冰刃破竹,乾脆得不帶半分餘裕。


  哭嚎聲戛然而止。

  那雙攥著她裙裾的手,瞬間失了力氣,沿著她的裙幅頹然滑脫。

  隨即,一聲悶響貼地盪開。

  不過三息,便再無動靜。

  而那素錦披風下擺,還殘留著枯手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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