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18章 繡鴨子

第218章 繡鴨子

2026-09-16 08:34:42 作者: 舉張張

  辰光未至,虞眠已立在宮門前的青石地上。

  一襲雨過天青色,並不華貴,只在領口袖緣繡了幾叢忍冬花,素淨里透出幾分溫潤。

  她一夜未得好眠,眼下雖教青鸞拿粉薄薄遮過,仍透出昨日哭過的微腫。

  陸忱就立在她身側。

  他今日換了一身玄青常服,肩背處纏著的細紗全叫外袍掩了,瞧不出傷,只是臉色還有些白,唇色極淡。

  虞眠抬頭望了望宮門。

  朱漆銅釘,獸首銜環,比她想像中更高,也更靜。

  靜得連風自甬道里拂來,都似被洗過一遍,涼得人後頸發緊。

  「太醫說你不能吹風的。」她小聲開口,「且回車裡候我,可好?」

  陸忱未動。

  「我送你到內廊下。再往前,自有宮人接手。」

  虞眠沒再爭。

  既勸不動他,便只默默把步子放得同他一般大小,不聲不響地挨著他。

  行至換轎處,皇后身邊的崔姑姑已候在那裡。

  

  她朝陸忱福了福身,目光在虞眠臉上一掠,又很快垂下。

  「虞姑娘,轎子已備下了,請隨老奴進去罷。」

  虞眠轉頭看陸忱。

  他立在廊下盡頭,身後是朱紅的宮牆,頭頂有一方晨光斜斜漏下來,將他半張臉照得清雋。

  他朝她輕輕抬了抬下頜,唇線未動。

  虞眠便轉過身,跟著崔姑姑上了轎。

  轎簾落下前,她飛快地回頭望了一眼。

  陸忱仍在那兒,一步未動。

  風擦過他的衣擺,連褶痕都沒掀動一分。

  坤寧宮。

  殿內陳設疏朗,幾樣老物件斂著經年累月的光。

  湘簾低低垂著,博山爐里香篆浮沉,青煙若有若無。

  虞眠坐了一盞茶的工夫,才聽得殿外有腳步聲由遠及近,踏碎一庭空寂。

  她惶然立起身。

  皇后桑柔款步而入。

  她比虞眠想像中年輕許多,身量高挑,穿一襲松花綠的常服,袖口松松挽著,腕上一隻老玉鐲,水頭極足,在袖下時隱時現。

  面上浮著淡淡笑意,不熱,也絕不冷。

  身後只跟了一個捧妝的宮女,連儀仗都省了。

  虞眠幾乎忘了行禮。

  還是崔姑姑在旁輕輕一牽,她才如夢初醒,忙不迭跪下。

  昨夜練了半宿的祝詞全忘了個乾淨,只餘一句乾巴巴的:「民女虞眠,見過皇后娘娘。」

  皇后並未叫起。

  她立在原處,將虞眠看了一會兒。

  目光沉靜,似在將眼前這張臉,同記憶深處另一張臉慢慢重影。

  過了好半晌,皇后才開口,「抬起頭來。」

  虞眠便抬起頭。

  未曾躲閃,只是眼尾還洇著昨日未褪的紅,略有狼狽,反倒將眉眼襯得愈發乾淨,柔得人目光落上去,便不大捨得移開。

  皇后看了她許久。

  久到殿角那爐香都瘦了一圈,香灰簌簌落了小半盞。

  「起來罷,別跪著了。」她擺一擺手,自己先在上首坐了,又點了點近旁的繡凳,「坐。」

  虞眠低聲道了謝,側身坐下,只沾了小半張凳面,背挺得直,手搭在膝上,指尖因用力透出些微白。

  皇后將她這些動作全看進眼裡。

  「你叫虞眠?」

  「是。」

  「哪個虞?」

  虞眠怔了怔,軟聲道:「虞美人的虞。」

  皇后眉梢微動,轉瞬無痕。

  「你娘親的閨名,你可知曉?」

  「知道。」虞眠垂著眼,「梁王妃,姓虞,名綰。」

  皇后看著她,良久未語。

  殿中只余更漏滴答。


  過了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本宮未出閣時,與她曾有一段來往。」

  虞眠怔了怔,抬起一雙霧蒙蒙的眼。

  皇后眼底笑意如煙如縷,慢慢浮了上來。



  「偏生她還繡得歡喜,每回繡得了,便巴巴地拿來給本宮看,問像也不像。」

  「本宮回回都說像。她便信了,捧著那荷包眉眼彎彎地回去,下次再繡個更丑的來。」

  她略略一頓,「後來她嫁入梁王府,本宮入了這朱牆深宮,見面的日子便少了。只每年上元,宮裡設宴,她偶爾會來。」

  「來了也不往燈明人喧處去,只獨自立在太液池邊,撒些餅餌餵那池中的錦鯉。」

  「本宮從席間遠遠望過去,她那一身天青小襖,在滿園子的紅香翠繞里,清凌凌地一截。到底長得好,惹眼得緊。」

  虞眠聞言,鼻尖泛酸,卻忍住了。

  「你今日這身衣裳,也像她。」皇后輕聲道。

  「衣裳是陸忱讓人做的。」虞眠小聲應了,頭垂得更低。

  皇后聽她直呼陸忱名諱,眼皮輕跳,到底不曾打斷,只噙著半分笑意,將那兩個字含在唇齒間慢悠悠地碾過:「陸忱。」

  「嗯。」

  「你與他,如今是住在一處了?」皇后問得雲淡風輕。

  虞眠臉上霎時洇開一抹緋色,直蔓到耳根。

  她沒否認,只低著頭,聲氣軟得似要化開:「他前些日子為我擋了一劍,傷在左胸。不好騰挪....便在我宅子裡,暫住些時日。」

  「倒護得緊。」皇后唇邊笑意深了一線。

  「本宮這個兒子,自小便有個脾性。看中的物件,從不與人商議,先落了印,再問旁人應是不應。這一回倒稀奇,肯在一個姑娘家宅里,安分地『暫住』起來。」

  虞眠耳尖紅得似要滴血,頭垂得更低。

  「娘娘,我......」她張了張口,到底沒尋著下文。

  皇后也不追著戲弄她,只重新端詳起面前這張臉來,目光細細描畫著眉眼。

  「你不必怕。」

  「本宮今日喚你來,原不為旁的,只是想親眼瞧瞧你。」

  虞眠抬起頭,正撞上她的目光,那裡面竟有幾分說不清的歡喜。

  皇后嗓音輕緩,「前些日子聽人說,晉王為了個姑娘擋劍,本宮還在想,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能讓他連命都顧不上了。」

  「後來聽說你姓虞,又聽說你生得像一位故人,本宮便坐不住了。」

  她笑了一下,眼角細紋不顯老,反帶出幾分看透世情的散淡。

  「本宮這半輩子,走得不算規矩。只一點好,想見的人,從來片刻也等不得。」

  虞眠聽著,心口繃著的那根弦,慢慢鬆了。

  「多謝娘娘。」

  「謝本宮做什麼?」皇后微挑黛眉。

  虞眠抿了抿唇:「謝娘娘叫我來,同我說我娘親把鴛鴦繡成了野鴨子的事。」

  皇后聞言,目光微凝。

  半晌,她輕嘆一聲,「你倒容易知足,真真和你娘親一個模樣。」

  話鋒卻是一轉:「可你要曉得,在這帝京里,太容易知足,便如稚子抱金行於鬧市,守不住,也躲不過。」

  虞眠似懂非懂,眼睫輕扇,茫然望著她。

  皇后輕嘖了一聲。

  「你與魏家的婚約,到今日還懸著?」

  虞眠頷首:「嗯。」

  「你待如何處置?」

  「我已經去信退了。」虞眠答得老實,「只等那邊鬆口。」

  皇后微微頷首,目光掠過虞眠低垂的睫羽,唇角銜了一縷淡笑。

  「倒是個心裡有數的。」

  她拈起茶盞,指尖在青瓷沿上輕輕一叩。

  「罷了。魏家那頭,本宮替你拂了去。你便只作不知,自有本宮周全。」

  虞眠一怔,眼睫輕顫。


  「娘娘不必為我費心,我自己能退的。」

  皇后聞言,忽地笑了一聲。

  「你這孩子,怎生比你娘還憨上三分?」

  虞眠紅唇微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皇后擱下茶盞,聲響清淺。

  「回罷。」

  「陸忱還在宮外等著罷。本宮若不放人,怕他真要立成宮門前一塊望妻石,風霜雨雪地等著。」

  虞眠頰邊倏地浮起薄紅,忙起身行了一禮:「謝、謝娘娘。」

  「去罷。」皇后擺了擺手,又漫聲添了一句,「改日,讓陸忱來見本宮。」

  虞眠應下,隨崔姑姑轉身退去。

  行至殿門時,她忍不住回眸一望。

  皇后仍坐在原處,垂眸望著那盞涼下來的茶,神色淡淡,仿佛剛送走一個來了很久的故人。

  虞眠步出宮門。

  陸忱果然還立在車旁,臉色比晨起時更白了幾分,肩背傷處繃得筆直。

  見她出來,他抬眸望來,未曾說話,只朝她伸出一隻手。

  虞眠歡快地提裙小跑過去,微涼的手落入他掌心。

  「你母后未曾為難我。」她小聲道,聲氣里還帶一點顫。

  陸忱應了一聲,「我知道。」

  他低頭看她,眸色深濃,「她若為難你,你不會是這般神色。」

  虞眠彎了彎眉眼:「她還說,讓你改日去見她。你是不是....有事瞞著她?」

  陸忱扶她上了車,自己隨後跟入。

  車簾垂落,暗影里他輕輕笑了一聲。

  「我瞞她的事多了。」

  「她大約只想揀最該打我那樁來問....譬如,我連個像樣的聘禮都不曾下過,便已登堂入室,住進了你家裡。」

  虞眠面上一燙,嗔了他一眼,溫吞道:「你....還是莫要看江凜寫的那些雜記了。」

  言罷,便靠在他未傷的肩上,闔了眼,再不出聲。

  車聲轆轆,碾過宮門外的青石長道,往虞宅的方向緩緩而去。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