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光未至,虞眠已立在宮門前的青石地上。
一襲雨過天青色,並不華貴,只在領口袖緣繡了幾叢忍冬花,素淨里透出幾分溫潤。
她一夜未得好眠,眼下雖教青鸞拿粉薄薄遮過,仍透出昨日哭過的微腫。
陸忱就立在她身側。
他今日換了一身玄青常服,肩背處纏著的細紗全叫外袍掩了,瞧不出傷,只是臉色還有些白,唇色極淡。
虞眠抬頭望了望宮門。
朱漆銅釘,獸首銜環,比她想像中更高,也更靜。
靜得連風自甬道里拂來,都似被洗過一遍,涼得人後頸發緊。
「太醫說你不能吹風的。」她小聲開口,「且回車裡候我,可好?」
陸忱未動。
「我送你到內廊下。再往前,自有宮人接手。」
虞眠沒再爭。
既勸不動他,便只默默把步子放得同他一般大小,不聲不響地挨著他。
行至換轎處,皇后身邊的崔姑姑已候在那裡。
她朝陸忱福了福身,目光在虞眠臉上一掠,又很快垂下。
「虞姑娘,轎子已備下了,請隨老奴進去罷。」
虞眠轉頭看陸忱。
他立在廊下盡頭,身後是朱紅的宮牆,頭頂有一方晨光斜斜漏下來,將他半張臉照得清雋。
他朝她輕輕抬了抬下頜,唇線未動。
虞眠便轉過身,跟著崔姑姑上了轎。
轎簾落下前,她飛快地回頭望了一眼。
陸忱仍在那兒,一步未動。
風擦過他的衣擺,連褶痕都沒掀動一分。
坤寧宮。
殿內陳設疏朗,幾樣老物件斂著經年累月的光。
湘簾低低垂著,博山爐里香篆浮沉,青煙若有若無。
虞眠坐了一盞茶的工夫,才聽得殿外有腳步聲由遠及近,踏碎一庭空寂。
她惶然立起身。
皇后桑柔款步而入。
她比虞眠想像中年輕許多,身量高挑,穿一襲松花綠的常服,袖口松松挽著,腕上一隻老玉鐲,水頭極足,在袖下時隱時現。
面上浮著淡淡笑意,不熱,也絕不冷。
身後只跟了一個捧妝的宮女,連儀仗都省了。
虞眠幾乎忘了行禮。
還是崔姑姑在旁輕輕一牽,她才如夢初醒,忙不迭跪下。
昨夜練了半宿的祝詞全忘了個乾淨,只餘一句乾巴巴的:「民女虞眠,見過皇后娘娘。」
皇后並未叫起。
她立在原處,將虞眠看了一會兒。
目光沉靜,似在將眼前這張臉,同記憶深處另一張臉慢慢重影。
過了好半晌,皇后才開口,「抬起頭來。」
虞眠便抬起頭。
未曾躲閃,只是眼尾還洇著昨日未褪的紅,略有狼狽,反倒將眉眼襯得愈發乾淨,柔得人目光落上去,便不大捨得移開。
皇后看了她許久。
久到殿角那爐香都瘦了一圈,香灰簌簌落了小半盞。
「起來罷,別跪著了。」她擺一擺手,自己先在上首坐了,又點了點近旁的繡凳,「坐。」
虞眠低聲道了謝,側身坐下,只沾了小半張凳面,背挺得直,手搭在膝上,指尖因用力透出些微白。
皇后將她這些動作全看進眼裡。
「你叫虞眠?」
「是。」
「哪個虞?」
虞眠怔了怔,軟聲道:「虞美人的虞。」
皇后眉梢微動,轉瞬無痕。
「你娘親的閨名,你可知曉?」
「知道。」虞眠垂著眼,「梁王妃,姓虞,名綰。」
皇后看著她,良久未語。
殿中只余更漏滴答。
過了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本宮未出閣時,與她曾有一段來往。」
虞眠怔了怔,抬起一雙霧蒙蒙的眼。
皇后眼底笑意如煙如縷,慢慢浮了上來。
「偏生她還繡得歡喜,每回繡得了,便巴巴地拿來給本宮看,問像也不像。」
「本宮回回都說像。她便信了,捧著那荷包眉眼彎彎地回去,下次再繡個更丑的來。」
她略略一頓,「後來她嫁入梁王府,本宮入了這朱牆深宮,見面的日子便少了。只每年上元,宮裡設宴,她偶爾會來。」
「來了也不往燈明人喧處去,只獨自立在太液池邊,撒些餅餌餵那池中的錦鯉。」
「本宮從席間遠遠望過去,她那一身天青小襖,在滿園子的紅香翠繞里,清凌凌地一截。到底長得好,惹眼得緊。」
虞眠聞言,鼻尖泛酸,卻忍住了。
「你今日這身衣裳,也像她。」皇后輕聲道。
「衣裳是陸忱讓人做的。」虞眠小聲應了,頭垂得更低。
皇后聽她直呼陸忱名諱,眼皮輕跳,到底不曾打斷,只噙著半分笑意,將那兩個字含在唇齒間慢悠悠地碾過:「陸忱。」
「嗯。」
「你與他,如今是住在一處了?」皇后問得雲淡風輕。
虞眠臉上霎時洇開一抹緋色,直蔓到耳根。
她沒否認,只低著頭,聲氣軟得似要化開:「他前些日子為我擋了一劍,傷在左胸。不好騰挪....便在我宅子裡,暫住些時日。」
「倒護得緊。」皇后唇邊笑意深了一線。
「本宮這個兒子,自小便有個脾性。看中的物件,從不與人商議,先落了印,再問旁人應是不應。這一回倒稀奇,肯在一個姑娘家宅里,安分地『暫住』起來。」
虞眠耳尖紅得似要滴血,頭垂得更低。
「娘娘,我......」她張了張口,到底沒尋著下文。
皇后也不追著戲弄她,只重新端詳起面前這張臉來,目光細細描畫著眉眼。
「你不必怕。」
「本宮今日喚你來,原不為旁的,只是想親眼瞧瞧你。」
虞眠抬起頭,正撞上她的目光,那裡面竟有幾分說不清的歡喜。
皇后嗓音輕緩,「前些日子聽人說,晉王為了個姑娘擋劍,本宮還在想,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能讓他連命都顧不上了。」
「後來聽說你姓虞,又聽說你生得像一位故人,本宮便坐不住了。」
她笑了一下,眼角細紋不顯老,反帶出幾分看透世情的散淡。
「本宮這半輩子,走得不算規矩。只一點好,想見的人,從來片刻也等不得。」
虞眠聽著,心口繃著的那根弦,慢慢鬆了。
「多謝娘娘。」
「謝本宮做什麼?」皇后微挑黛眉。
虞眠抿了抿唇:「謝娘娘叫我來,同我說我娘親把鴛鴦繡成了野鴨子的事。」
皇后聞言,目光微凝。
半晌,她輕嘆一聲,「你倒容易知足,真真和你娘親一個模樣。」
話鋒卻是一轉:「可你要曉得,在這帝京里,太容易知足,便如稚子抱金行於鬧市,守不住,也躲不過。」
虞眠似懂非懂,眼睫輕扇,茫然望著她。
皇后輕嘖了一聲。
「你與魏家的婚約,到今日還懸著?」
虞眠頷首:「嗯。」
「你待如何處置?」
「我已經去信退了。」虞眠答得老實,「只等那邊鬆口。」
皇后微微頷首,目光掠過虞眠低垂的睫羽,唇角銜了一縷淡笑。
「倒是個心裡有數的。」
她拈起茶盞,指尖在青瓷沿上輕輕一叩。
「罷了。魏家那頭,本宮替你拂了去。你便只作不知,自有本宮周全。」
虞眠一怔,眼睫輕顫。
「娘娘不必為我費心,我自己能退的。」
皇后聞言,忽地笑了一聲。
「你這孩子,怎生比你娘還憨上三分?」
虞眠紅唇微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皇后擱下茶盞,聲響清淺。
「回罷。」
「陸忱還在宮外等著罷。本宮若不放人,怕他真要立成宮門前一塊望妻石,風霜雨雪地等著。」
虞眠頰邊倏地浮起薄紅,忙起身行了一禮:「謝、謝娘娘。」
「去罷。」皇后擺了擺手,又漫聲添了一句,「改日,讓陸忱來見本宮。」
虞眠應下,隨崔姑姑轉身退去。
行至殿門時,她忍不住回眸一望。
皇后仍坐在原處,垂眸望著那盞涼下來的茶,神色淡淡,仿佛剛送走一個來了很久的故人。
虞眠步出宮門。
陸忱果然還立在車旁,臉色比晨起時更白了幾分,肩背傷處繃得筆直。
見她出來,他抬眸望來,未曾說話,只朝她伸出一隻手。
虞眠歡快地提裙小跑過去,微涼的手落入他掌心。
「你母后未曾為難我。」她小聲道,聲氣里還帶一點顫。
陸忱應了一聲,「我知道。」
他低頭看她,眸色深濃,「她若為難你,你不會是這般神色。」
虞眠彎了彎眉眼:「她還說,讓你改日去見她。你是不是....有事瞞著她?」
陸忱扶她上了車,自己隨後跟入。
車簾垂落,暗影里他輕輕笑了一聲。
「我瞞她的事多了。」
「她大約只想揀最該打我那樁來問....譬如,我連個像樣的聘禮都不曾下過,便已登堂入室,住進了你家裡。」
虞眠面上一燙,嗔了他一眼,溫吞道:「你....還是莫要看江凜寫的那些雜記了。」
言罷,便靠在他未傷的肩上,闔了眼,再不出聲。
車聲轆轆,碾過宮門外的青石長道,往虞宅的方向緩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