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道兩側的梧桐葉經秋陽烘染成淺金,長風掠過枝椏,碎葉簌簌。
這是虞眠二入宮城。
甬道間捲來的秋風,較往日更添幾分清寒。
陸忱便立在她身側。
玄紫常服曳落,腰間束同色暗紋絛帶。
左肩仍不靈便,站姿里隱著一絲微偏,可落於她身上的目光,沉定不移。
他不曾言語,只抬手,替她重新收束披風系帶。
「太緊了。」虞眠小聲嘟囔。
陸忱指尖微頓,鬆了半寸。
「你自己系的,歪了。」
虞眠垂眸一瞧,果見系帶歪斜。
她抿了抿唇,沒再吭聲。
內侍莫武候在內廊口,遠遠朝他們躬了躬身。
虞眠側首望向陸忱,眼底漾著一縷淺淡惶然。
陸忱抬手,輕撫她鬢邊。
「我在此處候你。」
她螓首輕點:「好。」
陸忱凝著她片刻,終是只淡淡囑了一句:「不必惴惴,萬事有我。」
八字落耳,將她心底翻湧的忐忑,盡數壓下。
虞眠隨著莫武踏上御道,步履悄寂。
宮垣漫遠,落葉覆道,一路靜得不聞人語。
及至御書房。
殿前侍衛列立兩廂,垂首肅立,甲冑映著日光,泛出冷冽金屬清光。
虞眠行過,那些侍衛眼皮都不曾稍抬。
行至殿外,莫武躬身垂首:「虞姑娘,請獨自入殿。」
虞眠點了點頭:「有勞公公。」
她指尖輕按胸口玉佩,借那點微涼穩住氣息,隨後將玉佩收好,方提裙跨過門檻。
殿內空曠宏闊,清潤龍涎香漫涌。
高窗通透,秋光斜淌而入,鋪灑在御案之上。
案後端坐之人,玄色龍紋朝服莊肅,天威斂於眉目,氣度淵靜。
虞眠垂首趨前,依禮屈膝,端然叩拜。
她聲線有些抖,但尚能自持。
「民女虞眠,參見陛下。」
她頭顱低俯,不敢抬眼。
下一瞬,一道溫靜沉和的聲音自御座徐徐落下。
「起來吧。」
這聲音入耳的剎那,虞眠心底倏然浮起一絲熟稔。
她緩緩直身,抬眸一望。
視線撞上御座上那人的眉眼。
剎那間,虞眠渾身一滯,呼吸幾近驟停。
怎會....皇帝,竟與長公主府那位管家,眉目全然無二?
她怔怔立在原地。
那日庭院間種種違和細處,此刻一一串聯。
那管家談吐氣度,本就絕非僕役所有,只是彼時她心境單薄,未曾往深處揣測。
顯文帝也不催她,只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直到她斂了心神,斂衽再行一禮,他才放下茶盞:「認出來了?」
「民女愚鈍,當日竟未曾識得天顏,望陛下恕罪。」
「無妨,本就是朕刻意隱瞞身份。」帝王語氣溫和,「別無他因,只為親眼看看你。」
「京中人人相傳,你承梁王妃容色。傳聞終究是旁人口舌,朕需親眼一見,方能心安。」
寥寥數語,便揭開那日長公主府中那場隱秘相逢。
虞眠垂眸,心中忽而恍然。
原來那日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並非長者照看晚輩的溫煦。
乃是天子憑她眉眼,遙憶故人。
顯文帝稍頓,復又緩緩開口:「你祖父....於崇武,可曾與你提過身世舊事?」
虞眠軟聲回道:「不曾當面細說,只留了手書予我。」
帝王指尖輕叩御案,篤聲輕響。
「倒是謹慎。」
虞眠緘口不言,不敢貿然接話。
「你祖父,將你護得很好。」
一語落,酸意猝然漫上鼻尖,濕意頃刻漫至眼眶。
虞眠垂首,用力闔了闔眼,強將淚意壓回眼底。
顯文帝見狀,眸中無措一閃而逝。
他唇瓣微動,片刻,聲線略帶生硬:「抬首,朕未曾叫你垂頭。」
虞眠這才緩緩抬眸。
眼尾已染薄紅,淚珠懸而未落,唇瓣緊緊抿著,兀自強撐著。
帝王望著她這般模樣,目光微頓。
話鋒輕輕一轉:「頸間系的何物?」
虞眠聞言垂首,只見衣領間微微露出來的一截朱紅繩結。
她抬手,輕輕將玉佩自衣襟內取出,托於掌心。
「是祖父遺留之物。他說....是我爹爹留給我的。」
顯文帝的視線落於那塊玉上。
不曾命她呈遞上來,亦不曾起身趨近,只安坐御案之後,隔著一疊簡冊遙遙凝望。
良久,才將目光重新落回虞眠面上。
「好生收著,莫要丟了。」
虞眠微微頷首,將玉佩納回衣襟,緊貼心口安放。
帝王向後輕靠在椅背上,執起案上茶盞淺啜一口。
茶湯早已失了溫氣,他神色不動,並無半分蹙額,旋即放下盞,抬手微微一揮。
「回去罷,朕乏了。」
虞眠微怔。
她原以為尚有許多詰問、許多言語待說,不料就此收尾。
可顯文帝已然垂眸,翻起案頭堆積的奏章。
她連忙斂衽行禮,徐徐退開兩步,轉身緩步向外而行。
方至殿門,身後忽又傳來帝王的聲音:「虞眠。」
她腳步頓住,回身望去。
顯文帝目光依舊落於書卷之上,不曾抬眼,語聲淡淡飄來:「你母親,素喜天青色。」
虞眠微怔,唇瓣翁張,終是垂首應了一聲,「是。」
言畢,便快步踏出殿宇。
御書房內,顯文帝獨坐許久。
案上摺子,再也翻不動一頁。
他將冊頁輕輕合起,擱於案角,緩緩向後倚在御座,閉目靜坐。
殿中萬籟俱寂,唯有銅漏滴水,聲聲敲碎滿室沉寂。
不知幾刻,他方才睜眼,向內侍低聲吩咐:「擬旨。」
內侍躬身趨前待命。
「著宗人府備儀,以梁王女入牒。另,虞氏眠原姓不改,仍稱虞眠,加封號『寧安』。」
內侍領命退下。
顯文帝重又拿起茶盞,才發覺盞底空空。
他凝了一眼空杯,輕輕擱下,未曾教人添水。
另一邊,虞眠踏出御書房,一路垂眸徐行。
莫武靜隨身後,緘默不言。
行至宮門,遙遙便望見那截內廊之下,陸忱靜立原處,一身玄紫常服,身影幾乎未曾移動半分。
她加快腳步,行至他面前。
陸忱抬眸望她。
見她眼尾浸紅,鼻尖亦帶著濕意,唇角卻微微揚起,藏著一重松泛笑意。
虞眠倒豆子般將話盡數說與他聽。
「陛下說,祖父護我甚好。還同我說,娘親素來偏愛天青色。」
她稍頓,眉心輕輕蹙起,「只寥寥數語,便令我告退了。」
陸忱靜靜聽著,抬手,細細將她歪斜的披風理平。
「父皇今日召你入殿,不過走這一場面。想來宗人府,不久便會將你的名籍錄入玉牒。」
虞眠輕輕頷首,靜思片刻,忽又想起一事,低聲道:「昔日陛下曾赴長公主府見我,那時他託名府中管家。」
陸忱牽著她移步向馬車而去,應了一聲。
虞眠見狀,眨了眨眼,「你好似半分也不意外?」
陸忱唇角淺淺一牽。
虞眠雪腮微鼓,佯作嗔意:「你是暗中窺察我。」
「我赴皇姐府中做客,怎算得上窺察?」
「你再這般,便不許你住我家了。」
陸忱低眸望她,語氣從容:「那我便靜候於門外。你不許我進,我便不踏進一步。」
虞眠抿了抿唇,心到底是軟了,小聲道:「念在你舊傷未愈,暫且容你進門。」
「嗯。」一聲輕應,藏著不易察覺的暖意。
行至馬車前,陸忱抬手,為她撩起馬車簾幔。
「先上車。」
陸忱隨之入內,車廂一時浸在薄淺秋光里。
虞眠往他無傷的那一側輕輕靠去,闔上雙目。
「陸忱。」
「我在。」
「陛下囑我,不可遺失玉佩。」
「那便好生珍藏。」
「我不會丟的。」
她半埋在他袖側,聲息細弱,卻字字清晰落進他耳中。
陸忱垂眸凝著她烏黑髮頂,掌心抬起,在她背上輕輕撫了兩下。
車輪碾過青石,轔轔緩緩駛離宮門。
虞眠閉著眼,指尖按著心口那塊玉佩。
她不知宗人府籌備尚需幾朝,亦不知錄入玉牒之後,前路將是何種光景。
可這些事,好像都不急了。
車外白日漸傾,巍峨宮牆向後緩緩退遠。
虞宅尚在歸途盡頭靜靜等候。
庭院裡那株海棠依舊靜立,如今枝椏疏空,繁花尚遠,未到花期。
虞眠沒再想這件事。
她又往陸忱身側靠得更緊些,側臉在他衣袖上輕輕蹭了蹭,倦意漫涌,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