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復歸岑寂。
縷縷茶煙自瓷盞裊裊升騰,浮懸在二人之間。
江瀾眸底清寒緩緩斂去,轉身看向虞眠。
只見她垂首靜坐,眼圈已然微微泛起薄紅。
「......對不住。」她軟音輕啞,「是我,又連累你們了。」
江瀾望著她垂頭沮喪的模樣,清冷眉眼柔和了些許。
她近前,將虞眠身前的茶盞輕輕往她手邊推了推。
「與你無關。」
「江凜與晉王交好,鎮國公要動江家,早晚的事,談不上被你連累。」
虞眠指尖依舊緊攥不放。
江瀾並未再言語。
她行至窗下案前,取過早已斟酌妥當的藥方,遞至虞眠眼前。
「收好方子,按時服藥。莫要胡思亂想,安心調養身子。」
虞眠抿了抿唇,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接過藥方,細細摺疊整齊,妥帖收進袖中。
她緩緩起身,軟聲道:「我先回去了,改日再來看你。」
語罷,她對著江瀾淺淺福身一禮。
江瀾抬步相送,一同踏出了房門。
廊下光景驟然入目。
江凜被藥性迷了心神,早已失了平日鮮活,半倚半靠在廊柱之側,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神色迷離恍惚。
他眼前早已不是清雅庭院,只剩漫天翩躚的蝶影,層層疊疊,縈繞周身。
「蝴蝶....好多蝴蝶......」他囈語喃喃,神志全然不清。
虞眠見狀驟然一怔,抬眸看向身側的江瀾。
江瀾面色不改,靜靜望著失態的弟弟。
「無妨。」
江凜還在抓。
陡然間,漫天蝶影盡數扭曲碎裂,千萬道光影盡數化作江瀾清冷漠然的眉眼,自四面八方層層合圍。
江凜渾身一震,後背死死抵住冰涼廊柱,嘴裡無意識低吼出聲:「江瀾!你這隻該死的....蝴蝶!」
虞眠杏眸圓睜,心頭微顫。
「江姐姐,真的無礙嗎?會不會....太過難受了?」
江瀾語氣清淡如常:「不用管他,藥性過半個時辰便解了。」
虞眠凝著她清冷淡然的側臉,良久,才輕輕頷首:「那我便先行離開了。」
「嗯。」江瀾淡應了一聲,立在階上靜靜目送她離去。
虞眠步履輕緩,背影纖薄嬌軟,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沉鬱。
行至月洞門前,她忍不住回頭一望。
江瀾依舊立在青石階上,見她回望,微微頷首,眉眼清寧。
虞眠唇角彎起一抹淺笑,旋即轉身,緩步踏出院門。
*
魏府。
東院清風穿堂,素簾輕漾。
杏兒垂首侍立一側,低聲將打探來的消息回稟。
「姑娘,消息確鑿。那虞眠確是梁王血脈,假郡主一案塵埃落定,她便要錄入玉牒。」
魏以靈握茶盞的指尖不覺收緊,冰涼瓷壁深深陷進指腹。
她默然不語。
盞中茶湯早已涼透,亦不曾喚人更換。
窗外秋風攜著桂子甜香,一陣陣漫入室內,吹得紗簾貼向門檻,復又緩緩浮起。
「宗人府那邊,何日行事?」她緩緩開口。
杏兒垂聲應答:「聽聞便是這幾日。」
魏以靈將茶盞輕輕擱落。
瓷底叩擊木案,輕響一聲。
「你先退下。」
杏兒躬身退出,屋裡只余她一人。
片刻,她轉身出門。
季雁籬的院落,居於西跨院最深處。
守門家丁望見她,躬身喚一聲「二姑娘」,腳下卻不曾退讓,攔在院門之前。
「老爺有命,不許任何人入內探視。」
「我不進去。」立在院門外,向內望了一眼。
院內寂無人跡。
石階上擺著一隻空藥碗,碗底殘留些許藥渣。
窗紙裂了一角,無人修補。
昔日季雁籬掌家之時,這座院落連一片殘葉都不得久留,如今卻連可供驅使的僕役都沒了。
魏以靈靜立片刻,默然轉身離去。
魏長昀正在書房。
籠中一對白兔,養到如今,其一已然殞去。
餘下那隻蜷在籠隅,雙耳垂落,水米不進,懨懨無生。
聽得腳步聲,魏長昀抬首。
見來者是自己的妹妹,目光微頓。
「你來了。」
「兄長。」魏以靈在他對面落座,姿態溫順,雙手安放在膝頭,「方才聽杏兒來報,虞眠將要入玉牒了。」
魏長昀並未接話,目光仍凝在籠中孤兔身上。
「從前我只當她是無依孤女。」魏以靈聲線輕緩,「未料,她竟是梁王之女。」
她略一停頓。
「兄長,你早就知曉的,是也不是?」
魏長昀並未否認。
將手中草葉丟入籠內,那兔子置之不理,他也不再理會。
「魏家欠她良多。退親一事,父親已經著手在辦了。」
「那兄長呢?」魏以靈抬眸,目光柔婉,靜靜落在他面上,「兄長,你心悅於她麼?」
魏長昀的手頓在籠邊。
「靈兒。」他側首看向她,「你今日前來,本不是只為問這一句。」
魏以靈微微垂首,默然不應。
魏長昀輕嘆一聲。
「虞眠身份將定,林棲禾流放,孟卓判了斬刑。這些內情,你未必比我知曉得少。」
他稍作停頓。
「你素來聰慧,唯獨執念太深。昔日你對虞眠心存芥蒂,暗中相較,我只當你年少心性未定,未曾攔你。可如今......」
他目光沉沉望她。
「到此為止罷。」
魏以靈垂著眼,指尖在膝頭輕輕捻動。
「兄長是怕我再生事端?」
「魏家眼下尚且自顧不暇,欺君待判。你若再行差踏錯,便無人再護得住你。」
魏以靈靜靜聽著,似是將每一字都細細收入心底。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首,眼底依舊溫順柔軟,唇邊浮起一抹淺淡笑意。
「我知曉了。是我一時困於執念,反倒勞兄長掛心。」
見她這般情態,魏長昀神色稍稍鬆緩。
「你是魏家姑娘,不必執著旁人的榮枯沉浮。往後安分度日,便是最好。」
「嗯。」魏以靈輕聲應下,起身福了一福,「兄長且忙,我先回院了。」
她步出書房,秋風迎面襲來。
她將臂間披帛向上攏了攏,步履不急不緩,行於抄手遊廊之中。
魏以靈忽而駐足。
廊間四下無人,唯有遠處掃地小廝,傳來笤帚擦地的沙沙聲響。
她垂眸看向廊柱旁那一盆半枯秋海棠,葉片蜷曲卷邊,繁花早已零落,只餘下數根光禿枯枝。
她伸手,折下一枝。
枯枝在指間應聲斷作兩截,斷口乾脆,早已全無半分水潤生機。
她鬆手,兩段枯枝落回花盆之內。
歸至東院,杏兒迎上前來,低聲問詢:「姑娘,可要傳午膳?」
「不必。」魏以靈走入內室,反手闔上房門。
她行至妝檯前落座,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邊碎發。
鏡中人眉目溫婉,唇角微揚,仿佛世間並無半分擾心事。
窗外秋風拂動紗簾,一漾一盪。
她忽然抬手,將窗扇一把推開。
長風湧入,吹得妝檯那疊醫案嘩啦作響。
她並不去關,只靜靜坐著,望著鏡中自己的容顏。
「虞眠。」她輕聲念出這二字。
秋風一卷,便將這名字吹散在室中。
她伸手,抽開妝匣最底層的暗格,取出一封素箋。
這是母親給她的信。
箋上只寥寥兩行,她看了許久,一語不發。
半晌,她將信細細折妥,放回原處,輕輕合上妝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