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花轎繞了大半個帝京城。
沿路喜樂喧闐,嗩吶穿雲。
虞眠端坐轎中,身隨花轎輕輕顛晃。
她攥著手中的合歡扇,手心沁出了汗。
不知過了多久,轎子停下來。
下一瞬,微涼的風攜著甘松香,輕輕撩開轎簾。
一隻骨相清峻的手探入轎中。
虞眠微頓,垂著眼睫,遲疑須臾,終是將指尖落進他的掌心。
陸忱卻並未即刻將她牽出。
「眠眠。」
「嗯。」
「到了。」
虞眠唇角淺淺彎了一下,笑意溫軟。
借著他掌心力道,她緩緩俯身出了轎。
團扇模糊了視線,只能全然依著他掌心的引勢。
行至玉階之前,身側的人駐足。
「有台階。三階,慢些。」
虞眠纖足輕點,緩緩上行。
行至最後一階,扣著她的那隻手,悄然收緊。
「好了。」
抬眸越過層層朱紅望去,王府喜堂早已布置妥當。
龍鳳紅燭高燒,滿目鎏金映朱紅。
賓客分列兩側,衣香鬢影,滿堂肅雅,皆是來觀這場天作之合。
原本聖上意欲親臨主婚,奈何前日偶染風寒,龍體欠安,太醫諫言不宜出宮受風。
故而今日由太子陸綏身著杏黃規制禮服,代天子行主婚之禮,立於香案東側。
聖上另賜一柄白玉如意,傳言贈予新婦,為她壓驚安緒,護她歲歲安穩。
不多時,陸忱與虞眠緩步踏進門來。
紅毯迤邐漫展,望不盡的長。
虞眠持著合歡扇掩在面前,一步步行去,腕間筋骨漸浸出酸乏。
她眼角餘光瞥見陸忱衣角,玄紅鎏金,隨步履漾動。
心底悄悄攢著一念,想垂扇抬眸,好好望一望身側之人,可婚儀禮法在前,萬萬不能。
她只得將扇柄攥得更緊,指尖斂著力,隨他前行。
行至半途,忽覺一道目光自扇外落來,沉沉覆在她身上。
是陸忱。
他不曾轉頭,步履卻似察知她心底微動,刻意緩了一息步子,同她節奏慢慢相和。
兩側私語簌簌而起,縈繞耳畔。
有人贊她容色傾城,有人嘆她福澤深厚,亦有人低聲閒談往昔梁王舊事,字句零星。
她皆聽不真切,只覺掌心那隻溫熱沉穩的大手,始終牢牢兜著她。
兩人並肩於蒲團前站定。
禮官高唱:「一拜天地——」
虞眠隨身側之人旋身轉勢,與陸忱並肩朝外,緩緩躬身。
這一拜,她俯身極緩。
團扇後,藏下一雙漸濡濕的眼眸。
她想起南潯小院,想起祖父,想起那些一個人在荒山漫走的夜。
如今這一拜落下去,與過往孤苦歲月遙遙對望。
「二拜高堂——」
堂正中設一方素雅香案,案上擱著兩尊牌位。
是陸忱昨日親赴虞宅,誠心恭請而來的梁王與梁王妃靈位。
牌位旁空置兩座尊位,是為顯文帝與皇后虛設。
陸忱牽著她的手,攜著她一同深躬跪拜。
虞眠輕輕闔上眼眸。
她自幼失恃失怙,從未見過雙親模樣,一生無高堂可依。
可此刻,她覺得他們都在。
「夫妻對拜——」
虞眠依言旋身相對。
她隔著團扇,朦朧光影里,只餘一抹玄紅鎏金衣角入目。
拜下去時,額前翠珠碰在扇面上。
聲響微渺,轉瞬即逝,卻似一根無形赤繩,於俯仰朝夕之間,悄然繫緊了兩人餘生羈絆。
「禮成——」
禮官尾音落下的剎那,滿堂賓客喝彩轟然炸響。
周遭人聲鼎沸,陸忱卻半點不入耳。
他伸手,隔著一層綿軟紅袖,輕柔地扣住她纖細指尖。
虞眠指尖微蜷,軟聲相詢:「怎麼了?」
他隔扇凝著眼前人,嗓音沉啞,「沒什麼。」
「這三拜,是我此生最心悅的一回。」
虞眠聞言,唇角漾開一抹笑意。
那笑又輕又軟,如初春南潯乍綻的海棠,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這一縷溫軟笑聲,已穿透鼓樂人聲,只落進了他一人耳中。
陸忱眉眼褪去了疏冷,也笑了。
兩側侍女輕上前,虛虛扶著她,引她旋身,緩緩辭離喜堂。
陸忱立在喜堂中央,目光一路追隨著那抹艷紅身影,直至紅裙轉過迴廊折角,才緩緩斂回視線。
前廳尚有賓客等候敬酒,他暫時脫不開身。
他低聲囑咐身側管事,務必好生守著新房,而後轉身,踏入鼎沸筵席中。
虞眠行至新房,朱扉半掩。
房內,桑晚與青鸞早早等候在此。
她抬步跨過高闊門檻,門扇在身後輕闔,外界喧嚷頓時被隔去大半。
喜娘引她落坐鴛鴦錦鋪就的床沿,屈膝低聲提點:
「王妃,現已入內室,此間唯有女子,並無外男,可暫且將團扇放於膝頭,緩一緩臂間酸累。」
「只是卻扇古禮不可忘。待王爺歸房、賦罷卻扇詩前,萬萬不可讓王爺窺見全貌。待詩作成,您心許,再移扇相見。」
虞眠輕輕應下,腕間一松,緩緩將那柄繡合歡團扇擱在膝頭。
長久舉扇,腕骨早已酸脹難當,小臂隱有顫意。
桑晚當即挨著她身側坐下,抬手輕輕揉按她發酸的手臂。
「可算能放下了,舉了這般久,手都僵了。」
「外頭筵席尚熱鬧,晉王表兄怕是還要許久方能抽身。我陪你閒話片刻,免得你枯坐難熬。」
虞眠「嗯」了一聲,垂眸看著膝上團扇。
前廳勸笑聲、杯盞碰撞聲並絲竹之音,隔著重重屋宇斷斷續續飄來,忽遠忽近。
桑晚陪她敘說閨中舊事,替她理好微松鬢絲,又取來蜜水遞上,供她潤喉。
可虞眠心神總難安定,目光時不時落回膝間團扇。
辰光緩緩流轉,落日沉盡,暮色漫覆整座王府。
桑晚瞧著窗外天色,便知不能久留。
虞眠輕輕頷首。
桑晚最後握了握她的手,轉身隨青鸞離開。
房門再度合上。
一室寂然,唯余紅燭燃動時的噼剝聲。
偌大新房,虞眠一人獨坐床沿。
指尖摩挲著扇柄,候著那道即將推門而來的身影。
遠處絲竹縈迴未歇,喧聲猶存。
不多時,門外傳來沉緩腳步聲。
虞眠心頭一跳,呼吸微頓。
她連忙抬手,拾起擱置膝上的合歡團扇,橫在顏前。
門軸低啞,微作一聲輕響。
虞眠指尖收束,攥緊了扇柄。
她聽得腳步聲自外而入,卻在門檻外頓住。
陸忱立在明暗交界處,目光穿透搖曳燭火,落在她手中那柄合歡團扇上。
「舉了多久?」
「不久。」虞眠語聲輕軟,尾音微微發顫。
「手可酸?」
「不酸的。」
陸忱這才緩步趨近,手中執著一枝海棠。
「前廳宴飲喧沸,我一刻不曾忘這一室。」
「世人婚娶,多以紅羅蓋頭,秤桿挑揭。我獨取卻扇禮,是要你,心甘情願為我移開這扇。」
他望著那方繡扇,緩緩誦出卻扇詩:
燭底相逢意未闌,羅扇輕遮玉面寒。
煩卿暫撤合歡扇,容我平生仔細看。
詩聲落罷,室內唯余燭火曳動。
虞眠攥著扇柄的指節微微收緊,耳尖漫上灼人緋霞。
燭火映在合歡繡紋上,晃得她心緒紛亂。
良久,她才將合歡扇輕輕向側邊挪開。
先露眼尾一點嫣紅,再漸次顯出眉眼巧鼻,末了一整張嬌美絕艷的面容,在搖曳紅燭里,徐徐鋪展在他眼底。
陸忱目光幽邃,喉結輕滾。
「我等這一面,等了許久。」
虞眠睫羽不住輕顫,目光怯怯垂落,低聲道:「你......原是都看過的。」
「今日不同。」陸忱將手中海棠遞至她面前,「今日,你是我的妻。」
虞眠伸手接下,默然不語。
纖指攥住花枝,心口跳得厲害。
隔了半晌,她才小聲啟唇:
「......好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