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過,小菏翻,榴花開欲然。
夏季已到,白晝漸長。張媽媽繞過遊廊,將元筱領到了沈曇音的院子。
「剛和你說的,你都記著了吧,伺候人一定要有眼力見,別以為僥倖進了沈府就萬事大吉。」
「還有啊,主子是主子,下人是下人。不得生出攀附之心,要知曉分寸。」
元筱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這是什麼意思?
這話和自己說沒用,得和沈曇音說才行,她又不是不想恪守本份。
「就是這兒了,進來吧。」張媽媽說著,又推開一扇刷著綠漆的木門。
這間離沈曇音房間不過幾步之遙的耳房,便是少女接下來的容身之所。
日光從新糊的窗紙透進,元筱站在門口就將裡面的陳設盡收眼底。
這屋裡收拾得還算齊整,靠牆放置著一張榆木架子床,掛著半新不舊的青帳子,榻上疊著一床薄被。
往四周看,角落裡還立著一隻紅漆矮櫃,櫃面擦得光亮,上頭擱著人常洗漱用的銅盆和手巾。
這就是這間房的全部,稱不上多華麗,但是和元筱那個像被人洗劫過的破屋,可謂天上地下。
張媽媽朝屋裡努了努嘴:「看好了,往後你就住這兒,離小姐近,夜裡也好照應。」
少女彎了彎眼,不住點頭,能在這樣的環境住著,自己已經很知足了。
俗話說得好,知足常樂。
「好了,今天就先歇了吧,等小姐回來,聽她吩咐便是。」
元筱低眉順眼的模樣,贏得了張媽媽幾分好感,她沒有過多刁難,便領著人離開。
院子再次恢復了寧靜,只余聒噪的蟬鳴聲。
少女伸手將窗推開一條縫,暖風瞬間吹進了石榴花的淡香。
美景在外,她心頭卻湧出酸意,忍不住低聲呢喃道:「我不聲不響失蹤了這麼久,媽媽會不會想我……」
「要是她看到我長大了,能獨當一面了,一定很開心吧。」
無人可以仰仗的元筱,一直以來都是苦中作樂,穿書後的生活其實糟糕透頂。
少女總是喜歡給自己找各種各樣的事情做,生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忍不住想家,忍不住落淚。
就像現在,她枕在枕頭上,沒一會兒眼角就有了濕意。
抬手用粗硬的袖子抹了抹臉上淚痕,元筱賭氣一般說道:「又哭什麼?真沒出息!」
少女懊惱地翻了個身,將臉埋進了薄被裡。
或許是累極了,沒一會兒,她就陷入夢鄉。
掌柜被害一事頗為棘手,元筱殺人時被不少人目擊。
沈曇音塞了不少銀子,東奔西走一下午,親自打點上下,官府那邊才勉強鬆口,草草結了案。
青年火急火燎的回府,終於在亥時前順利抵達。
事情處理妥當,但有一件事卻成了謎團,官府的人告訴他:元筱並非閒雲縣人,出身來歷不明。
特別是每當有人問及這方面的話題時,她總是閃避,甚至表現出害怕,所以縣裡漸漸傳出了一些流言蜚語。
這恐怕是她總被無故針對的原因之一。
「元筱呢?就是今日張媽媽帶進來那個。」
夜色正濃,他提步往正房走,裙裾掃過石階,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馨香。
值夜的家丁掌著燈,在前頭照路,「回小姐的話,張媽媽給人安排到您的院裡頭了。」
「知道了,下去吧。」沈曇音捏著嗓子吩咐完,借著燈籠的光亮往他再熟悉不過的院中走去。
簾波夜流,青年走到耳房前,腳步倏然頓住。
屋裡安靜到落針可聞,桌上油燈也未點,窗戶卻大開著。
沈曇音遲疑道:「這麼早就歇息了?」
身形高挑的青年在窗外站了片刻。他猶豫許久,終究沒忍住,借著月色,好奇地側頭望去。
夏風從窗外探進來,輕輕掀動她散在枕上的碎發。
只見少女蜷縮在床榻上,被子歪歪扭扭地裹著,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沒幹的淚痕,已然沉浸在夢鄉之中。
元筱迷迷糊糊之際,仍然囈語道:「老闆……能不能再便宜點。」
沈曇音饒有興趣地支起下巴,目光黏在那張睡臉上挪不開,「嗯,還算有些過人之處。」
他是林亦寒處的常客,雖然那人脾氣不好,但在琴上的造詣非一般人可及,一來二去兩人就相熟了。
自己也曾聽說過元筱的名號,不過那是在林亦寒的口中了,講她如何惹人厭煩,如何恬不知恥,如何不知輕重的糾纏。
青年眸光澄亮,靠在牆邊,微眯著眼,「因禍得福了,幸好不是你沒入他的眼。」
少女不是林亦寒的理想型,卻是自己感興趣的性格。
人有時會被性格相反的人吸引,沈曇音二十幾年來一直扮演著人人誇讚的大家閨秀,受盡追捧。
這樣的日子日復一日,無聊透頂,如同提線木偶般被人擺布。
直到元筱的出現,讓他覺得自己好像鮮活了一些。
沈曇音不知道看了多久,突然被身後響起的聲音嚇了一個激靈。
「小姐,您半夜趴人家女子閨房偷看,是不是不太合適?」
凝冬也沒休息,她提著盛滿飯菜的食盒,躡手躡腳的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什麼叫偷看?我只是關心,體恤下人罷了。凝冬,你和我說話真是越來越放肆了!」
凝冬才不理會他的恐嚇,她道:「我看元筱睡半天了,就從廚房帶了些東西送過來。她瞧著面黃肌瘦的,得讓她多吃點東西。」
自己都不用猜,就知道她是吃了上頓沒下頓。
凝冬過往經歷和元筱相似,同為底層,她看到她這樣,總是情不自禁的生出憐愛。
沈曇音搖動手中團扇,眉目清寡,不見喜怒,「同我解釋什麼?我又沒問你來做什麼的。」
青年面無表情的瞥了一眼屋內,而後前往了西廂的方向。
「心口不一,到底哪句是真的……」
主家的心思就是難猜,凝冬還記得前不久沈曇音說過:「她又不能做沈府女主人」。
按照事態發展程度來看,他不要元筱當女主人?難不成是想入贅嗎……
甩了甩頭,她道:「我操心這事兒做什麼啊,和我又沒關係。」
沈曇音為了保住沈夫人和自身地位,這輩子怕是不會坦白身份,也不會成親。
凝冬想起正事,房門被鎖,她只好翻窗將食盒擱在矮柜上。
元筱對元棲意和元月溱動不動下黑手的行為有了心理陰影。
哪怕她的動作再細微,少女仍被動靜驚醒。
她迷迷瞪瞪的起身揉眼,「誰啊?!」
凝冬把飯菜一樣樣擺出來:「不必驚慌,是我。餓著肚子睡不舒服,你先起床吃點吧。」
元筱還沒完全清醒,捧著碗愣愣地問:「啊,是凝冬姐姐啊,一起吃吧……」
「不用,我不餓,我已經吃完了,這些是特意給你留的。」
凝冬坐在椅子上,又叮囑道:「小姐去了西廂,你一會兒記得去貼身侍奉,要不然明日夫人問起來你不好交代。」
西廂那個方向建有浴池,沈曇音是個很愛乾淨的人,每日都會沐浴焚香。
當然,這件事凝冬沒告訴元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