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鶴塵並不是故意來找林涅生的,他只是來醫院給曹傾月拿藥,沒想到碰巧遇到了。
他記得當初在醫院裡,她冷著臉色,說的每一個字。
她說那話時,神情冷絕,眼底,藏著滲人的寒意。
他們記住了,所以這一兩年裡,他們不敢找她,不敢打聽她的消息。
生怕刺激到她,病房裡那一幕,重新上演。
今天,真的是意外。
只是他太久沒見到她了,實在是想看看她,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沒想上前打擾她的,只是想看看。
她和她的朋友們在吃火鍋,他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可是他能看到她臉上的笑容。
陽光,真誠,透著純粹的喜悅,那樣的笑容,是他第一次在她的臉上見到。
於是他才驚覺,在林家,她好像從未笑過。
同樣是用餐,林家餐桌上,她總是沉默寡言的,一句話都不說,一點聲音也不發出來,甚至菜,都不怎麼夾。
很安靜,安靜的就像是沒有她這麼一個人。
當時他的妻子曹傾月總是和他說,那孩子骨子裡透著冷血,和他們一家人像是隔了一層屏障,不親近,白養了。
她的心不在林家,不知道野哪裡去了。
他當時沒說話,只嘆了口氣,可他知道,他是認同那話的。
直到她用那麼慘烈的方式自殺,他們才看透他們這個女兒,最真實的樣子。
她不是安靜,她是不知道該怎麼和他們相處,該怎麼和他們說話。
他們給予她的愛,是無聲安靜的,她能回饋的,也是安靜的。
如今看她和朋友在一起,笑的那麼開心,他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無力和愧疚,想彌補她,想贖罪。
可是如今,太遲了,連見她,都成了奢望。
林鶴塵嘆了口氣,最後還是離開了。
距離那件事情才過去了一兩年,他們誰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走出來。
如今貿然出現在她的眼皮底下,怕惹她生氣。
還是算了吧。
……
林涅生離開的那天,天氣不怎麼好,陰雨濛濛的。
周應南出差還沒有回來,也沒有音信。
莫琳送她,拉著她的手安慰道:「別擔心我們,也別管應南,他在國外出差,一切都好,在外注意安全,有事記得給我打電話,錢不夠就說。」
林涅生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媽,謝謝媽。」
莫琳替她理了理散落下來的頭髮,「出去轉轉,也好。」
阿姨抹著眼淚,站在莫琳旁邊,一句話都不說。
林涅生看著她,彎了唇角,「只是出去轉轉,又不是不回來,阿姨,不用擔心。」
阿姨照顧林涅生很長時間了,她的飲食一直是她照顧的。
看著她從瘦骨嶙峋長成如今這個樣子,她感到欣慰,她住院昏迷的那段時間,給她心疼壞了。
她知道這孩子過得苦,她從一開始的沉默寡言,滿臉木然,到如今會和她開玩笑,眉心舒展,經歷了太多的事。
如今好不容易安穩一點,她又要出國。
她從手機上刷到了,國外很亂的。
什麼槍擊,什麼砍頭,什麼拐賣分屍,還有電詐。
好多人都回不來了,她一個小姑娘,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出去,誰照顧她啊。
再說,她也不是出去一天兩天,誰知道下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阿姨抹了抹眼淚,「一定要出去嗎?在家裡,我也可以把你照顧的很好,你看你,好不容易長胖了一點。」
林涅生看著她,心底很暖,「阿姨,我會回來的,寶寶,就麻煩你多照顧照顧了,別太溺愛它,它再吃下去,那隻烏龜,就真的馱不動了。」
想起寶寶,阿姨沒忍住,笑了一聲,「好,我一定把它當我孫子照顧。」
林涅生被她逗笑了,提示旅客登記的聲音響了起來,林涅生不能再耽擱了。
看了一眼阿姨和莫琳,告別,「媽,阿姨,我走了,我會和你們常聯繫的。」
阿姨和莫琳點了點頭,把行李箱遞給她。
「去吧。」
林涅生拉著箱子,轉身離開。
當飛機升到高中,繁華的京城逐漸縮成一個居落,高樓模糊,入眼的是白雲藍天時,林涅生終於閉上了眼睛,吐出了一口氣。
她終於,能離開這個充滿窒息和痛苦的城市了。
前世到死都沒有完成的事情,今生終於如願以償。
林涅生外出的第一站,是歐洲。
飛機降落於義大利的首都,羅馬。
她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
林涅生沒有報旅遊團,她一個人外出,行走。
腳下是被歲月磨得光滑凹凸的青灰石板路,兩旁是赭黃色的老建築,牆皮帶著時光褪舊的質感。
這兒,時間印記很重。
將近兩千八百年的永恆之城,古羅馬帝國的榮光與滄桑,都沉澱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之下。
林涅生拉了拉衣領,漫步在陌生的街頭。
在羅馬,她待了一周的時間。
羅馬的著名景點,她都去了一遍。
古羅馬廣場遍地斷柱荒基,歷史厚重撲面而來,荒草從石縫間肆意生長,昔日帝國的繁華,只餘下滿地沉默的遺蹟。
站在這片廢墟之上,才真切感知到人世起落何其短暫。
出來走走,其實並不能忘掉過去,但是心,是靜的。
後來她去了萬神殿,當時穹頂天眼漏下一束日光,灑在地上,映出一圈白光,人行道過,踩踏,復原,直至太陽轉動,光也跟著沒了,那個地方,又變暗了。
當時她在想,也不知道明天,那個地方,是否又會被照亮。
她沒再逗留,繼續她的前路。
特萊維許願池泉水叮咚,遊人紛紛擲幣許願。
她學他們,閉眼的時候,忽然不知道該許什麼願。
後來,她求了平安,給所有人都求了平安健康。
義大利旅行,花費了林涅生一個月的時間。
她去了米蘭,威尼斯,那不勒斯,最後,停在了佛羅倫斯。
一座被稱作翡冷翠的文藝復興之城。
滿城皆是藝術沉澱,米開朗基羅與波提切利的痕跡無處不在。
晚風掠過街巷,比起羅馬帝國的蒼涼,這裡多了幾分溫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