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七點多,滬海警備司令部燈火長明。
深灰夜幕壓在窗外,夜風寒涼,簌簌枯葉擦過石階,貼著窗沿遊走。
長廊之上,值夜軍官抱著厚厚的卷宗匆匆經過,軍靴叩擊地磚,一聲一聲,利落冷硬。
「鈴……」
遠處電話鈴驟然響起,被人匆匆接住,壓低的回話聲隔著幾道門隱約傳來。
赫知彥推開辦公室的門,一身寒意隨他湧入室內。
他倏地摘下軍帽,隨手往桌上一扔。
「啪。」
帽檐撞桌沉冷,帶著未散的戾氣。
曲副官原本正站在桌前整理卷宗,聞聲抬頭。
「少帥。」
赫知彥沒有應,周身氣場沉得壓抑。
他徑直闊步走到辦公桌後,抬手扯開軍裝領口最上面一顆風紀扣。
剛才審問嫌疑的戾氣,似乎還夾雜著下午同傅其楨爭執的火氣,整個人躁鬱的厲害。
曲副官跟了他這些年,最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最好閉嘴。
原本已到嘴邊的匯報,被他暫且咽了回去。
可視線不經意掃過赫知彥側臉時,眸光一頓。
赫知彥臉頰上,隱約留著一道似乎像指甲划過的淺淡紅痕。
曲副官眼神停了半息,很快移開。
過了一會兒,到底沒忍住,下意識又隱晦地瞟了一眼。
赫知彥正低頭解袖口,似乎有道目光飛過,他眼皮微抬,視線冷沉沉掃去。
「看什麼?」
一聲壓迫,曲副官後背立刻挺直,目視前方。
「沒什麼。」
曲副官嘴角動了動,整個滬海,敢往赫少帥臉上招呼的人,沒幾個。
赫公館裡頭,老夫人自然算一個。
至於外頭……
曲副官腦子裡忽地閃過一張過分漂亮的臉。
他輕咳一聲,將整理好的卷宗往前推了推,神色也隨之正下來。
「少帥,吉順里抓的那個人,開口了。」
赫知彥臉上那點陰沉的私人情緒倏地淡下去,微微俯身,利落落座。
「說。」
「嘴很硬,審了幾輪,只肯承認自己收錢辦事。」
曲副官翻開卷宗,抬眼觀察了一下赫知彥的神色,繼續往下。
「他說那晚原本只負責認人,確認傅其紓是不是消息里那個『見過他的人』。真正動手之前,有人臨時加了價。」
赫知彥翻頁的手停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誰?」
「他不知道,接頭的人從不用真名,只知道上叫老洪。」
曲副官搖了搖頭,緊接著抽出一張供詞。
「我們順著老洪往下摸,查到十八鋪附近一間貨棧,帳面上掛的是一家洋行名頭。但實際經手貨物的人里,有幾個早年都在程家軍需處做過事。」
赫知彥心頭一緊,眸光驟然深邃幾分。
「京平程家?」
「是。」
霎時,辦公室內陷入寂靜,靜的牆上掛鍾秒針輕響異常清晰。
亂世軍閥割據更替飛快。
自五年前赫軍遭程軍敵襲轟炸,赫家從京平逃離後幾年,程家便也倒了。
昔日依附程督軍的一眾舊部、軍需、商人早已樹倒猢猻散,四散飄零。
如今竟從一樁軍火走私案里冒了出來。
赫知彥眸光越發凜然,倏地伸手。
「帳。」
曲副官會意,立刻將另一冊薄帳遞過去。
「貨棧的帳做得很亂,有些是真的,有些是為了遮帳,不過我們把近半年的幾筆大額往來重新理了一遍。」
他說著俯身,替赫知彥翻到其中一頁,手指在某一行停住。
「有三筆錢轉了四道手,最後都落到了這裡。」
赫知彥神色肅沉,眸光凝起。
暖黃燈光落在紙面,一行名字赫然映入眼底,刺目一瞬。
程鴻柏。
一時,窗外一陣風擦過玻璃,玻璃窗輕輕震顫,襯得室內愈發死寂。
赫知彥起初神情沒有什麼變化,黑瞳依舊沉如暗淵。
可他心底已驟然掀起滔天暗流,胸口像被什麼陳年仇恨猛劃開一道口子。
霎時,他落在帳簿上的那隻手,無聲攏緊。
「確定?」
曲副官神色肅整,嚴謹回話。
「暫時只能確定八成,帳上有一處只寫了『鴻柏』,另一處用了程家舊時的私章。我們順著這條線,又詢問了幾個當年程家敗落後輾轉落腳滬海的舊人。其中有人招認,兩月前,程鴻柏曾派人私下同他們聯絡過。」
赫知彥下頜繃緊,眸色微沉。
「說了什麼?」
曲副官抬眼看他,搖了搖頭
「沒有明說,只問他們如今在滬海做什麼,還認不認識從前軍需處的人,另外,也問過一些碼頭和貨運上的舊關係。」
一時,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兩月前,也就是說,程鴻柏比他還早的就到了滬海,沒有躲人,反而到處找人,找程家舊部,找軍需線,找碼頭上的關係。
赫知彥垂眸盯著那個名字,可現下腦海里最先浮起來的,卻不是軍火。
而是另一重身份。
傅其楨的丈夫,曾經的丈夫。
是他的殺父仇人之子,是他被傅其楨背叛,赫府最落魄、最狼狽的時候……
也是京平白雪日,赫府靈堂,父親的衣冠棺槨停在府院中。
而城中另一頭,程家十里紅妝,迎娶傅其楨的人
那個真正同她拜過堂,結過婚,真正占有過她的男人。
赫知彥的喉嚨滾動一瞬,眼底的光一點點冷沉下去。
今日下午的畫面忽地也閃過腦海,租約,盛景作……
此下,他臉頰那處被她打過的地方,似乎又隱隱灼熱起來。
一個盛景作已經夠礙眼了。
現在倒好,連程鴻柏都活著來滬海了。
他舌尖抵過被打的側腮,又扯了一下唇角。
「程鴻柏消失這麼多年,現在敢來滬海……」
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
「那些被他聯繫過的人,都盯緊,銀行往來、貨棧、碼頭上的舊關係,全部都查。只要他想繼續做滬海軍火這筆買賣,就不可能永遠不露面。」
曲副官神色一肅。
「明白。」
他眸光再度沉斂,把卷宗往後翻了幾頁。
「對了少帥,貨棧這邊還牽出來一條線來。」
「這間貨棧近半年接過幾批進口貨,報關單上寫的都是攝影器材、照相藥水和進口膠片。」
赫知彥眉心微攏,心頭立刻暗然。
「電影公司的?」
曲副官點點頭,立刻將一張單據推過去。
「華光電影。」
赫知彥接過單據,黑瞳從公司抬頭掃到貨品明細。
這個名字對他而言沒有任何特殊。
滬海這些年電影業正盛,大小電影公司如雨後春筍。
可華光電影公司,不就是彼時傅其紓被利用,掩藏軍火底片的交接地。
赫知彥心中忽地澄然,果然有關係。
他隨手翻了翻單據,在其中一個數字上停了一下。
「貨有問題?」
曲副官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微微皺了皺眉。
「暫時還不好說。報關手續齊全,華光那邊的帳,乍看也對得上。」
赫知彥斂神,「乍看?」
曲副官知道他抓到了重點,往前走近半步。
「奇怪就奇怪在這裡。其中三批貨,都是夜裡從碼頭提走的,時間一次比一次晚,而且從入港登記的數目看,和華光庫房最後登記入庫的數目……」
他抬起兩根手指,比了個很小的差距。
「差了一點。」
赫知彥眼神微凝,心頭一肅。
曲副官從卷宗後抽出一張薄紙。
「因為少的不多,所以之前沒人留意。」
「我們查過華光能經手這幾批進口貨的人,採購、帳房、庫房都有,另外幾個董事和理事,也有簽字權限。」
赫知彥視線從名單上掃過,一個個陌生名字,目光平靜掠過,直到落在中間那行字跡上。
邱君山,華光電影公司的導演兼理事。
赫知彥目光沒有停留太久,淡淡收回視線,將名單放回桌面。
「目前有證據證明貨是從華光出去的麼?」
「沒有。」
「那就先別動。」
赫知彥沉聲吩咐,將華光所有單據壓在程家帳冊之下,層層疊壓,暗伏關聯。
「暗中安排人手盯死。查清楚那幾批少掉的東西去了哪兒,重點盯防所有經手人,不許打草驚蛇。」
「屬下明白。」
曲副官肅立頷首,得到接下來的命令,便準備出去安排。
忽地,他轉身的腳步微頓,忍不住回頭。
「少帥。」
「說。」
曲副官猶豫片刻,視線不由往赫知彥紅痕的臉頰停了一瞬。
「您這個……舊傷剛好,這幾日還是少動氣比較好……」
霎時,辦公室凝靜了兩秒。
赫知彥神色一暗,面無表情地冷眼看他。
「滾。」
曲副官瞬間背脊一緊,立即立正。
「是!屬下告退。」
房門被輕輕帶上,砰的一聲輕響,辦公室終於徹底安靜。
赫知彥緩緩向後靠入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稍稍緩解那份沉倦。
良久,他垂眸落回桌面。
兩份材料一上一下壓著,一份是華光電影的進口貨單,另一份是程家貨棧的帳。
兩個看起來毫不相干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同一張桌上。
邱君山。
他眸光沉沉,盯著紙面看了數息,終究合上所有文件。
做了這麼多年軍務,心裡莫名串起一道隱秘。
程鴻柏負責舊軍需關係和資金鍊,華光電影負責軍火貨運掩護和中轉渠道……
但眼下還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兩條線有關。
忽地,赫知彥熄掉桌邊那支快燃盡的煙。
「滋……」
一點火星滅進菸灰缸里,一張隱秘大網,在滬海最繁華的燈火底下,一點點露出線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