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其楨呆呆立在門口,整個人都瞬間僵住,慌的說不出一句話。
赫知彥原本心情不算好。
就在一小時前,曲副官稟來最新消息,程鴻柏已在滬海露面,但人尚未驚動。
警備處已暗中布下眼線,就等著看他究竟要見誰。
五年前,傅其楨曾嫁過的男人,回來了……
他滿心憋悶,不知不覺地就來到了這裡。
也許只是想見她,也許是想確認,她還在這裡。
現在,傅其楨就站在他面前,臉頰熏著淡淡薄紅,剛才眉眼笑意明亮,一見他便斂下去。
赫知彥盯著她看了兩秒,唇角輕輕一扯。
「怎麼,不歡迎?」
屋內的笑語喧譁依舊,傅其紓與傅敘安仍喋喋不休的笑鬧。
「哥,你鬆手……」
「你說,日記你看到哪了?」
「喏,是你叫我說的……我看到你說回滬海要見她……還……」
傅敘安大驚,緊緊又揪了下傅其紓的臉蛋,這回倒用了力氣。
疼的傅其紓皺眉大叫,忙朝對面的盛景作評議。
「啊……疼……六少!你來評評理,是他叫我說的……現在又不樂意。」
霎時,門口的傅其楨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赫知彥聞聲眸光一緊,六少?盛景作?
他立刻抬眸越過她的肩頭,朝裡面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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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這一眼,他眼底原本還算平和的光,驟然沉墜。
那圓桌邊,安然坐在傅家之中,一派從容姿態的盛景作。
他胸腔里倏地湧上一股尖銳的不爽。
真好……
沒了程鴻柏,又來個盛景作。
真是熱鬧。
赫知彥下頜繃起,眸底寒翳,沒再開口。
傅其楨呼吸清淺,面前這沉凝的壓迫,她已經熟悉到他不需要變臉。
是了,他不高興了,而且很不高興。
傅其楨還輕鬆的心情一下收緊,握著門把的手微微蜷起。
「赫……」
話還沒說完整,赫知彥直接撥開擋在門前的她,徑直走進屋裡。
二人擦肩一瞬,男人軍呢大衣的衣擺掠過她的裙邊,帶進一身凜冽寒氣。
傅其楨站在門邊,眼睜睜看著他往裡走,眉心一下蹙緊。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她什麼都沒做,心裡卻荒唐地生出一種被人當場捉住了的心虛。
這個念頭冒出來,她鼻息微沉,自己先惱了。
她心虛什麼,莫名其妙。
傅其楨吸了口氣,連忙轉身緊隨他身後踏進客廳。
「赫知彥。」
一時,屋裡的笑鬧聲見到來人,漸漸停了。
剛剛還互相嬉鬧的兄妹二人雙雙怔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眼前這個神色凜凜,氣勢沉戾的陌生軍官。
此下,赫知彥只是站在客廳,便與屋內暖融融的光景格格不入,像一陣忽然闖進的寒風。
桌上的盛景作更是在看清來人的一瞬,眉眼間的溫和淡了下去。
赫知彥挺拔凜然的站著,黑眸從桌邊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最終,停在盛景作身上。
盛景作沒有迴避,微微昂頭,平靜地迎著他的視線。
兩個男人都沒說話。
傅其楨則快步上前,站到赫知彥身側。
她呼吸漸沉,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真的太怕赫知彥在這裡發瘋。
更怕他當著母親和弟妹的面,說出什麼不堪入耳的話。
梅姜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男人,眼底不住疑惑。
「這位是……」
傅其楨呼吸一滯,立刻往前一步,抓住赫知彥的大衣袖口,就往出拽。
「你跟我出來。」
她強迫自己抬眼看他,聲音壓得很低。
「我們出去說。」
赫知彥一動不動,從緊盯盛景作的眸子,緩緩落到傅其楨攥住自己衣袖的手,又移到傅其楨的臉,那雙眸子明晃晃寫滿警告,似乎還帶著一點懇求。
他唇角忽然扯出一抹冷峭弧度,全然沒有理會她。
下一瞬,赫知彥倏地抽回衣袖,直接邁開腳步,走到剛剛傅其楨空出來的座位。
他就這麼坐了下來,正好坐在盛景作旁邊。
傅其楨心裡猛地一沉,低聲急促。
「赫知彥。」
她根本猜不到,也不敢去想,他到底要做什麼。
赫知彥卻像沒聽見,坦然地靠著椅背,摘下手套。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條斯理,不慌不忙。
最後他將黑色皮手套與軍帽一同擱到桌邊。
姿態從容得仿佛他是今日被邀請來的客人。
一旁的梅姜更加茫然,看看赫知彥,抬眸看看自己的女兒。
「這位軍官先生……」
赫知彥這才優遊抬眼,面對長輩,面上的一點冷意,刻意收斂幾分。
「梅夫人。」
他微微頷首,聲音沉穩,禮數挑不出錯處來。
「說起來,我們應當算是老相識,只是今日才第一次正式見面。」
傅其楨站在桌邊,臉色已經開始難看,指甲習慣性的掐向自己食指。
梅姜看著眼前的年輕軍官,越發的迷惑,遲疑開口。
「那您……也是小楨的朋友?」
赫知彥側目,與一直緊緊盯著他的傅其楨凝目對視。
傅其楨眸光一顫,似乎從他那微哂的黑瞳里讀出他下一句絕不會是好話。
片刻,赫知彥唇邊勾著一抹似笑非笑,重新看向一旁的梅姜。
「我,是其楨的未婚夫。」
轟!
短短一句話,像有什麼轟然間砸進這間屋子一般。
滿桌所有人的神色齊齊僵住。
傅其紓眸子微微瞟著,明明那男人唇邊還噙著一線笑意,語氣也算平靜。
可不知為什麼,那笑偏偏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讓她肩膀顫了一瞬。
傅敘安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驟然收緊,自然也是認出來了。
五年前在京平,傅家與赫家還未生變。
他在傅府見了眼前這個男人,總要高高地喊一聲赫二哥。
那時候的赫知彥還沒有如今這樣冷翳,也沒有這身讓人望而生畏的軍裝。
梅姜愣愣看著赫知彥,再剛才女兒喚他的那句赫知彥,聯繫著他一句未婚夫。
她倒也反應過來了。
只是從前,傅其楨被養在傅府大夫人膝下,對外一直是傅家嫡長女。
卻不知,她這個親生母親活得小心翼翼,甚至連在未來女婿面前露面的資格都沒有。
如今隔了這麼多年,竟是頭一回,與這個曾經差點成為自己女婿的男人同桌而坐。
一旁的盛景作,始終溫和的神色也在那一瞬,微微凝滯。
他猛地抬眼看向傅其楨,她竟沒有否認,連一絲反駁都沒有。
這份沉默,足夠讓人心裡發沉。
盛景作眸色微暗,他之前就覺得這個赫知彥對傅其楨莫名其妙。
原來,他與她之間……竟是這樣的關係。
可他又全然不信……
蛋糕上的幾簇燭火,還在安靜地跳著,一下又一下。
傅其楨緊緊盯著赫知彥,她當然想拆穿他,想立刻說不是,早就不是了。
可話衝到唇邊,她便咽了回去,心頭竟還泛起一絲莫名的漣漪。
忽地,她察覺到自己心底深處那一抹隱秘而悸動的心思,狠狠氣惱自己一瞬。
他有妻子!
現下這般,不過就是想讓她難堪罷了。
傅其楨胸口起伏一瞬,況且,若真當著母親、弟妹,還有盛景作的面戳破他……
誰知道這個瘋子下一句會說出什麼。
忍,只有忍。
赫知彥卻像沒發現這一桌人的異樣般,眉梢輕輕一挑,視線漫不經心掃過滿桌飯菜,輕哼一聲。
「嗯,挺豐盛……」
「都站著做什麼?坐下吃飯。」
沒人動,靜地仿佛一陣冷風拂過。
赫知彥也不惱,甚至像把這裡當成了自己家。
他直接拿過傅其楨放在桌邊的碗筷,作勢便伸長胳膊,夾了一塊魚肉,慢條斯理地放進碗裡,低頭嘗了一口,還很有閒心地評價。
「魚不錯。」
傅其楨簡直被氣得說不出話,偏當著母親的面不能和他撕扯,最後只深吸一口氣。
於是,眾人終於坐在了一處。
一張原本不算大的圓桌,硬生生坐下六個人,傅其楨挨在傅其紓身邊。
而盛景作與赫知彥,就這般詭異的並肩坐在了對面。
傅其紓往嘴裡放了塊五花肉,吃著卻味如嚼蠟,溜溜的眼眸忍不住偷偷在赫知彥和盛景作之間打轉。
右邊這個,一身軍裝,眉眼沉冷,明明帶著一抹笑,卻似笑面虎,讓人不敢招惹。
左邊這個,溫潤斯文,神色依舊有禮,只是從剛剛開始,笑意已經不見了。
兩個人誰也不看誰,但就這樣坐在一起,比真正吵起來還叫人心裡發毛。
傅敘安則低頭夾菜,神色如常,平靜得反倒刻意。
傅其楨更是心口惴惴,筷子夾起一小塊冬筍,半晌沒送進口中。
那雙清眸始終垂著,誰也不敢看,生怕與誰對上一眼,惹誰不痛快。
一時之間屋裡六個人,五個人各懷心思,食不知味。
只有一個人,吃得馳然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