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著急給井裡的屍身安我的名分。」
她望向張夫人的目光如拉滿的弓,一箭射進獵物的心臟。
「是迫不及待想宣揚我已死,坐實我因心虛趁驗身偷跑,後覺欺君罔上無處可逃而畏罪跳井。」
眾人腦子一懵。
張夫人的手驟然攥緊,她深吸氣換上一臉不解。
「儲妃娘娘,臣婦不知您在說什麼?」
只她一眼,奴婢從她身後爬過來,驚慌解釋:「是奴婢眼拙,根本不敢多看井中,只是認出了儲妃娘娘的衣裳,才會認錯了您,還請殿下與娘娘恕罪。」
有人為張夫人說話,「是啊,儲妃娘娘,這沉水之人,誰敢細看,不過看到衣角,便下意識認為是您也不為過啊。」
再說,誰會想到,好端端的儲妃的衣裳掉進了井裡,惹人誤會也正常。
二夫人皺起眉,一語戳破:「尋常人發覺井中有屍身,那可是條人命,再怎麼驚慌失措,也不過是呼喊起來,待府衙前來斷案。」
「張夫人不曾仔細看,便到處宣揚身亡者是儲妃,生怕我們不知是儲妃,仔細想來,怎麼都不合常理。」
沈母聽得腦中混亂,而後細想起來,二夫人所言在理,確實詭異。
雲歡不給張夫人半點駁斥的機會。
「驗身那天,有人點了迷香將我擄走,夜裡避開眾人推我入井中,要我溺死。」
雲歡擰起眉,似乎仍心有餘悸的模樣:「幸得太子殿下相救,這才撿回了性命。」
「我不知曉是誰要害我?」
雲歡凝眸:「所以,我拜託太子殿下,說通住持無相大師,在人前演一出發現寺中蹊蹺,慌忙拋屍荒野的假象。」
「旁人不知情自然以為大師只是處置寺中要事,而真兇得到消息,會因為屍身的消失,無法坐實我自盡的罪證焦急不安。」
貴眷們想起來,好像昨日,許多人都瞧見過慌忙離開的無相大師。
無相大師如今哪裡還有慌亂的模樣,他慈眉善目,點頭:「阿彌陀佛」
雲歡見張夫人快繃不住了:「而井中屍身消失,夫人盡心謀劃的儲妃自盡目的落空,必然心急如焚, 果然截回屍體,更忍不住親自引人發現我的屍身。」
有位貴眷想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今日禮佛後咱們散了,的確是張家夫人提議走走,才來了這裡。」
戚珩眸光深沉,將雲歡的模樣看在眼裡,她是個極有耐心的獵人,設下今日的局,等著獵物撞入陷阱。
張夫人臉色陰沉,她再蠢也看出了今日種種是場精心布置的局,她急功近利,為了確保屍體被人發現,才會親自引人來!
她輸就輸在自己心高氣傲,自認算計了儲妃胸有成竹,沒有再三確認屍體。
百密一疏!
張夫人懊惱,頓時紅了眼眶,似受盡冤枉般委屈:「儲妃娘娘,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臣婦與您無冤無仇,您可是儲妃,傷您無疑是殺頭的罪過,臣婦哪來膽子這麼做?」
張夫人話鋒一轉,眸中生疑:「莫非是因心虛,投井又反悔,為太子殿下相救,為尋個藉口,才刻意編造歸咎於我,好轉移視線,掩蓋不祥的罪證吧。」
眾人一聽,也有道理的!
儲妃驗身消失是不爭的事實,若是想活下去,總得給自己尋個理由。
再者,張夫人她們熟悉,平日往來也是老實人,能和儲妃什麼過節。
說她殺儲妃,明眼人都是不信的。
眼見眾說紛紜,雲歡也拿不出證據,沈母覺得雲歡逞強,再說下去只會讓眾貴眷反感。
她皺眉:「好了,雲歡,你既然無事,興許是個誤會,莫要無理取鬧!」
無理取鬧?
雲歡看向沈母,喉嚨滾出了一聲嗤笑。
她說了這麼久,還曾險些落井而死,沈母卻說她在無理取鬧?
沈母愣住,看到雲歡看著自己,那雙眼睛裡有驚訝和失望,但沈母自覺也是為了雲歡好,上去將雲歡拉回來。
豈料,雲歡退了幾步,從沈母掌中抽出了手,沈母一瞬抓了空,有些愣住。
「誤會?」
忽然,兩個圓滾滾的東西,莫名其妙地滾到了眾人眼前,嚇得幾人一跳。
一道呵斥聲響起:「張夫人可曾認得這兩人?」
沈靳從頎長的身影大步流星跨來,一腳踹在兩人膘肥體壯的人身上,臉色冷凝:
「這兩人,昨夜一路跟著到了河邊,趁著小師父將包裹『屍身』的麻袋推入河中,一轉身又跳下去,將麻袋撈了回來,被我當場拿獲。」
沈靳從眸光如利刃,釘在張夫人臉上,「經夜審問,他們交代,是張夫人您家簽了死契的僕人。」
兩個家丁被捂著嘴,臉腫的跟饅頭似的,血跡斑斑,被捂著嘴,看到張夫人互毆嗯嗯呀呀的直叫。
張夫人頓時臉色大變!
沈靳從扯著其中一人的手,只見黝黑的手臂上正有一道抓痕,早已經結了痂。
「這道傷口,正是推儲妃落井,儲妃掙扎時留下。」
沈靳從質問:「張夫人,人證、物證皆在此,你還要如何狡辯?」
無相大師見真相大白,萬分感慨,不忍道:「善惡到頭終有報,夫人,還要早日懸崖勒馬。」
張夫人死死咬牙,她說怎麼這兩人回稟的時候,說完成的格外順利,寺中布防鬆懈,原來都是得了太子的指使!
在場的所有人大吃一驚,「這是…難道儲妃說的竟然是真的嗎?」
「謀害皇室可是死罪,張夫人為何?」
雲歡思索了許久,找到了答案:「雖然我只與夫人只有一面之緣,可我記得,你的女兒閨名漫漫。」
「這恐怕,也是夫人你陷害我的緣由。」
此名一出,眾人腦中的記憶頓時復甦。
有人道:「安城郡主宴席上那個犯錯的世家女,正是張夫人的獨女。」
提及漫漫,張夫人再也繃不住,牙咬的咯咯作響。
其實雲歡起先並不知道,這位張夫人為何要害她。
直到剛才張夫人上了鉤,她剛才在後面看到了她的臉,總覺得似曾相識。
她想到了那個被沈清芷攛掇,指證她彈奏申妃曲,被長公主懲戒的世家女。
張夫人維持了許久的委屈蕩然無存,她臉色狠戾:
「這與漫漫何干?」
「儲妃娘娘,你本就是不祥之人,祝文起火,漫天神佛明意否認,就算你沒死,也沒有資格做太子的正妃!」
「說到祝文起火。」
雲歡「哦」了聲,自然不會忘記這些事情的源頭,唇邊帶笑。
「所有我身心不淨的謠傳都是從祝文起火開始。」
她轉向戚珩,眉眼柔軟,帶著一分恰到好處的委屈和依賴,一副「殿下怎麼還不給我做主呀?」的模樣。
戚珩有幾分隨她的隨性,長指輕點,「大理寺何在?」
話音剛落,柳策應聲而出。
「殿下,已然準備妥當。」
大理寺一早便圍了敬國寺,供奉祝文的一應物品早就被柳策壓下。
他行至戚珩面前,略一抬眼,便看到了雲歡的側臉,她望著戚珩勾著唇,眨了眨眼睛,一臉暗笑明亮的模樣。
他一瞬移開目光,神色平靜地讓侍從按照當日祭祀的模樣,將紙張與蠟燭放置到位。
雲歡一嘆:「說來也是,祝文怎麼會無緣無故起火呢?」
女眷們不約而同點頭,當然,好端端祝文怎麼能起火。
話音還未落下。
蠟燭的光芒陡然晃動,沒有半點預兆,離它有些距離的紙張,一瞬間燒了起來。
眾人驚訝不已,「起火了,和那天一樣!」
「這是怎麼回事?」
柳策早已經瞭然,取來蠟燭掰開,抽出了燭芯:
「祝文起火後,大理寺檢查了祭台上一應物品,發現佛寺所用的蠟燭棉芯換做了易爆火星的麻漿棉。」
他從容地拿出一旁祝文的碎屑,在陽光下竟然有微微反光。
「供奉的祝文,皇家一貫用的是金栗箋紙,紙張厚重。」
「這一張祝文殘片觸手滑膩,經查驗,是製紙後覆上了一層易燃的油膜,一觸火星便可燃起。」
祝文竟然是被人動了手腳,才會無端引燃!
二夫人明白過來:「所以,並非什麼神明不允、祝文不祥,一切都是人為。」
雲歡眯了眯眸。
戚珩身形如玉,不緊不慢:「督辦本次供奉之人是誰?」
柳策轉身,審視的目光落在了面如死灰的張夫人身上,沉聲。
「祝文所用的紙張乃是禮司督辦,此次供奉的主事之中,負責祝文書寫祭台安置的正是主事張稟。」
此言一出,在場人不覺驚住了。
張稟可是張夫人的丈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