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珩自顧自挑了一支筆鋪開紙張,隨口道。
「過來研磨。」
雲歡見他的模樣不像是說笑,她走了過去,在他身側掬水挑起墨塊。
男人身形修長,陽光落進屋內,帶著輕微的竹影,他的五官挺立,多了幾分溫潤之色。
戚珩攬著她,坐在自己懷裡,握著她的手,帶著習字。
寫得是一卷靈飛經,小楷更貼合她所用。
只是他的筆跡龍飛鳳舞,落筆遒勁蒼穹,雲歡根本跟不上,被他牽著落筆,眉頭皺得很高,一臉欲言又止。
她過了一會兒開始抱怨,「殿下教得一點都不好,都不像靳從哥哥那樣有耐心。」
戚珩停筆,還是頭回被人說不行不好。
勝負欲上來了!
他遲疑片刻,重新按上她的手,摩挲著宣紙。
「手臂要穩,自然到後便寫不動。」
戚珩抬起她的手腕,「握筆輕些,筆又不是你的仇人,別試圖捏死它。」
他的高壓教學,硬生生給雲歡寫急眼了:
「殿下慢一點!」
戚珩聽著她的聲音鑽入了耳朵,和某些時候她受不住了,抱著他哭著說的很像,忽然眼眸暗了下去。
他還就放慢速度,雲歡剛緩了一口氣,只聽背後人的聲音從喉嚨里響起:
「這樣慢些呢,可以嗎?」
男人的氣息鋪在耳側,燙的她心猿意馬,一瞬間耳朵就紅了,拖出長長的一筆,雲歡「呀」了聲。
戚珩笑了笑,貼緊她的胸膛有些輕微顫抖,氣息溫熱。
雲歡推了推身後男人的手,惱怒:「不學了,殿下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教我。」
戚珩很無辜,他垂眸,目光落在她長睫上,忽然將人按住。
「那我想怎麼樣?」
你想怎麼樣都寫在了臉上了!
雲歡垂下頭,不經意間筆尖上的墨滴下,蹭黑了她的指尖,她擦了一下,暈開了一片。
「我的手。」
「別動」
戚珩倒還沒那麼禽獸,他很正人君子,從袖中取來張帕子,握著她的指尖,擦上面的墨痕。
他的手指白皙修長,又分明有力,擦過了她的掌心虎口,略一停頓,帕子沾走了髒污。
陽光探進窗桕,窗外落雪成白,如一幅歲月靜好的畫卷。
戚珩耐心擦拭,狀似無心地問:
「你手上怎麼有繭?」
雲歡眉心一跳,兩人間的曖昧頓時蕩然無存。
他好敏銳。
這三年,她已經儘可能消去繭,只剩薄薄的一層,已然不像是練武的痕跡,他當是看不出端倪。
戚珩見她不回,略一抬眼,「嗯?」
雲歡自然找得到理由,掃了眼一旁的箜篌,輕聲解釋:「是我練琴的時候磨出來的繭。」
戚珩自看得到箜篌,「你那一手箜篌可不像是才練了三年。」
指尖的動作繼續,一根根擦過,划過了她的掌心,摩挲起薄繭,又輕柔又繾綣。
雲歡依偎在他懷中,不假思索:「我走失後,待我有記憶就在邊陲,留我做工的人家經營家酒肆,我跟著人以彈箜篌為生,所以我自小就會。」
「申妃曲與晉妃曲也是那時學的?」戚珩隨意提起。
他怎麼還記得這茬?
雲歡眸光閃爍:「嗯,邊陲管得松泛,亦流傳著許多舊曲。」
她忽而一笑,凝著他:「殿下若是想聽,日後可以彈給殿下聽。」
戚珩長睫低垂,不知道有沒有信,應了聲「好」,帕子慢條斯理地划過了她的手心。
要不是在擦墨痕,雲歡都不知想到何處去了。
雲歡感受到背後人愈發侵入的氣息,思緒逐漸飄遠。
「殿下,還沒擦好嗎?」
「好了」
戚珩清淺的眼眸醞釀起波瀾,唇角的弧度揚起,見她在他懷裡眨著眼睛看他,他放開她的手,但又沒完全放開她,又用帕子擦拭自己的手。
雲歡一頓:「殿下手可沒有染上墨痕。」
擦什麼呢?
戚珩:「嗯」
但很快,她被人圈在懷裡,咬著牙悶哼的渾身發抖。
窗戶被人忽然關上,遮住了屋內的曖昧與戰慄,只偶爾傳出幾道極其細微的哼聲。
他欺負地理所當然,低聲說:「小聲些,會被聽到。」
雲歡壓抑著急促的呼吸,腦子一片混沌,忍不住攥緊了他的衣襟,不知怎麼回應他。
人面獸心!
等他終於放開了,雲歡掙開他的毒手,一溜煙躲得遠遠的。
她扯好衣裳,紅著眼睛瞪他,一臉的氣憤,就差把罵他的話寫在腦門上,罵得應該是比剛剛他教她寫的字要多得多。
戚珩見她幽怨的模樣,笑了一聲,早已經恢復如常,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將一卷沾上濕意的紙張折好,放在了最下層,雲歡簡直不想去看。
忽然外頭有人叩門拘禮: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可休息好了?」
雲歡巴不得趕緊離開這裡:「什麼事?」
沒想到一開門,便瞧見了沈母和二夫人等人在外。
眾人便到了院子的正屋去。
沈母看了看雲歡,擠出笑容和氣道:「廚房做了些甜湯,特意為殿下和娘娘送來,新婚回寧是要用紅棗蓮子湯的,討個好兆頭。」
「多謝母親。」
雲歡謝過。
「殿下、娘娘請用湯羹。」侍女奉上瓷碗。
戚珩一襲絳紅錦衣,一身矜貴,他拿起飲了一兩口以全了規矩。
都是女眷,他不便在場,同雲歡說了聲:「你們說話,我去尋沈相。」
「嗯」雲歡點了點頭。
誰料,這時門口有丫頭嘟囔起來,將人從書房裡揪了出來,正巧拉到了門口。
沈母陡然生出不睦,太子殿下今日在此,這些沒規矩的竟敢喧鬧,她極快地使了個眼色,讓貼身婢女過去處置。
「殿下恕罪,下人們不知規矩。」
戚珩從不為這點小事計較。
不成想,嘈雜愈演愈烈,其中一人呵斥。
「膽子這麼大,竟敢盜取娘娘房中的東西!」
雲歡悠悠抬頭,怎麼回事?
小丫頭疼得臉色慘白,她死死抱著懷裡的物什。
「奴婢沒有偷東西!」
「還說沒偷,懷裡是什麼?」
小丫頭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拼了命掙扎,慌亂之中,直奔正廳,邊跑邊喊。
「小姐,我沒有偷東西,我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去拿走而已。」
雲歡莫名看去,看她跌跌撞撞,忽然腳步不穩。
「砰」 的一聲,懷中的東西撒了一地!
卻見是雪花般的紙張,隨著風肆意飄散。
屋內沈家女眷們看到這一出,急忙放下手中甜湯。
沈母大驚:「放肆,你在太子殿下面前如此不知規矩…這是怎麼回事?」
紙張漫天墜落,零散地飄了一地,諸多女眷都看到了上面的字跡。
是小楷,寫得沒那麼好。
「郎君,思君多年,郎君英姿,妾心動不已,紙短情長,言不達意,盼君莫忘與妾之約,明日煙雨樓相會。」
「信已收到,聽聞郎君近日讀書刻苦,願郎君珍重,幾日不見,妾甚是想念,又盼能與郎君早日再相見。」
「展信佳,春日匆匆,夏日已至,郎君怎還不上門提親,妾心憂愁。」
等等
落款,無一不是,雲歡!
沈母臉色驟然發白,她暗暗去瞧正端坐的戚珩,不知何處來的寒意,從尾椎骨爬上來心頭。
正巧一張書信落在戚珩的膝上,他掃了幾行,這封信比地上的更露骨一些,只瞧字跡,跟剛才書房裡他帶著的人寫的…
一模一樣!
這些字語,如同一記狠戾的鞭子,震碎了眾人的眼睛。
沈清芷臉色一變,「天啊,這些是情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