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超腦能量耗盡,需要補充食物時,蘇雲都要先在門內站上幾分鐘。
深呼吸。
平復心跳。
調整面部肌肉。
確認鏡子裡的自己沒有紅眼眶,沒有緊繃的下頜線,才敢去開門。
蘇雲不想用那種憐憫的眼神去看一位即將赴死沙場的英雄。
但每次一想到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若是沒有她的重生,就一定會死在南疆。
心中的悲慟,總是難以抑制地洶湧。
她不是只在為一個人的命運而感傷。
而是為那一代人。
為那些倒在黎明之前,沒能看到後來盛世繁華的無數英魂。
歷史書上用文字再怎麼描述,都代替不了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的感覺。
當門鎖落下,房間裡只剩蘇雲一人的時候。
她把這滿腔的情緒,化為一條條科研方案與算式,在紙面上宣洩而出。
門外是雷打不動的守護,霍雲霆成了最準時的送餐員。
門內是廢寢忘食的推演,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重生之初,蘇雲給自己定的目標很簡單——
沿著前世的路,提前啟動,彎道超車。
是讓種花家掌握工業霸權,是讓西方封鎖變成笑話。
可這目標太大,太空。
大到她到了哈工大,竟然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所以她才會選擇先逛一遍所有實驗室。
才會在高考時,分神去寫一篇對眼下困境毫無用處的數學證明。
但現在,宏大的目標有了具體的落點。
一切都變得無比清晰、具體。
是霍雲霆遞過來的熱飯。
是樓下那群年輕戰士清晨出操的號子聲。
是每一個從1978年夏天開始不期而遇的、具體而鮮活的生命。
蘇雲不再只是為了「中華崛起」這四個字而奮鬥。
她要守護。
守護這群最可愛的人。
用自己超越時代的技術,讓他們少一些犧牲。
讓他們能親眼看到自己用生命換來的那個盛世中華。
三天後,一份詳盡的《半年科研計劃》終於成型。
蘇雲推開房門。
陽光有些刺眼,幾天沒出門的蘇雲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煤煙味的空氣。
霍雲霆第一時間看了過來,目光在她臉上巡視了一圈,
得益於霍雲霆源源不斷的食物補充,蘇雲的臉色早就恢復了紅潤。
「休息好了?」
「好了。」
蘇雲晃了晃手裡那串周維民特批的鑰匙。
「我想繼續去看看哈工大的家底。」
霍雲霆又看了一眼蘇雲的臉色,點了點頭:
「行,氣色回來了。可以出門。」
時隔三天,蘇雲拿起那串實驗室鑰匙,重新開始在各個實驗室之間穿梭。
這次她的目的很明確——
檢查所有「半年科研計劃」中可能用到的設備,評估它們的實際狀態。
每到一處,她都會仔細檢查設備的狀態。
結果,比她預想的還要糟糕。
幾乎每一台儀器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壞和偏差。
有的是蘇聯援助時代就留下的老毛病,有的是十年動盪期間缺乏維護造成的。
蘇雲只能一邊啃著饅頭補充能量,一邊啟動「超腦」,逐台分析設備的升級方案。
前世她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記住所有儀器的內部構造。
這種時候,超腦的價值就體現出來了。
「這台車床的主軸跳動超標了。」
蘇雲在機械加工實驗室停下腳步,對著一台設備自言自語。
「這個示波器的探頭老化,高頻信號會失真。」
「這台壓力機的液壓系統有泄漏,壓力不穩定。」
霍雲霆跟在她身邊,聽著她不斷指出各種問題,忍不住問道:
「這些設備都是蘇聯援助的,難道都不能用?」
「能用,但精度不夠。」
蘇雲轉過頭。
「我需要的精度,這些設備達不到。」
「那怎麼辦?」
「改。我會把他們全部改造升級。」
哈工大的儀器成百上千,換成其他人在場,哪怕是已經初步見識過蘇雲能力的周維民,恐怕也要多問一句:
全部升級,是不是沒有這個必要。
但霍雲霆只是跟著點了下頭:
「有任何需要軍區協助的資源,隨時跟我提,我去協調。」
蘇雲也沒有矯情,認真應下:
「那到時候就麻煩霍師長了。」
現在還沒開學,大部分實驗室都是空著的,只有零星幾個留校的學生在做暑期項目。
材料樓主樓西側,有一棟紅磚砌成的老建築。
推開厚重的鐵門,一股陳年機油混合著鐵鏽的味道撲面而來。
走到走廊盡頭的材料疲勞實驗室時,終於聽到了裡面傳來的說話聲。
「王教授,這批剛才送來的樣件,韌性指標還是上不去啊。」
「別急,再測一組,把頻率調低點試試。」
蘇雲在門口停下腳步,把手裡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咽下去後才敲了敲門。
咚咚。
屋內的幾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一位頭髮花白、戴著厚底眼鏡的老教授看到蘇雲,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快步走了過來:
「哎呀,這不是蘇雲同學嗎?稀客稀客!周校長跟我提過,說你會來轉轉。」
他可是聽說了,眼前這個小姑娘,在系裡的簡易電爐里,徒手煉出了神鋼!
「王教授好。」
蘇雲禮貌地打招呼。
「我過來熟悉一下環境,沒打擾你們工作吧?」
王教授熱情地招了招手:
「怎麼會打擾,來來來,正好我們在做低碳鋼的拉伸實驗,這可是蘇聯老大哥當年的頂級貨,你看這油壓表,穩得很!」
蘇雲禮貌地笑著走過去。
隨著她走近,那幾個本來圍著機器轉的男學生,眼珠子就沒法繼續留在刻度盤上了。
這年頭工科院校女生本來就少。
像蘇雲這種哪怕穿著的確良襯衫都遮不住清冷氣質的美女,更是稀缺。
幾個年輕講師和博士生互相遞了個眼色,背脊都不自覺挺直了幾分。
「蘇同學是吧?」
一個梳著大分頭的年輕助教搶先一步,指著那台正在轟鳴的機器,語氣裡帶著幾分顯擺。
「這機器操作可複雜,容易傷著手。你們女生怕是不習慣這種滿手油污的活兒,要是想看數據,站遠點,我幫你讀數。」
旁邊幾個男生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這就是七零年代的認知。
在大部分男生的眼裡,女人和精密機械是兩個平行世界。
哪怕她是高考滿分,那也只是說明她會考試。
到了真刀真槍的實操環節,還得靠老爺們。
蘇雲沒接話,目光掃過那台被他們奉為神器的大傢伙。
「超腦」啟動,綠色的數據流瀑布般垂下。
【目標物體:蘇聯WE-50型液壓試驗機(1958年產)】
【故障診斷:地基混凝土標號C15,含水量過高,導致微幅共振頻率為45Hz;底座左後方地腳螺栓鬆動,扭矩偏差18%;液壓泵柱塞磨損,壓力波動值超出國標7%。】
這種精度做出來的實驗數據,除了浪費試樣,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蘇雲搖了搖頭,沒搭理那個獻殷勤的助教,徑直走到那台正在轟隆作響的拉力試驗機前,歪著頭看了一會兒。
「王教授。」
蘇雲指了指那台機器的底座。
「這機器啟動的時候,地基共振頻率是不是有點怪?我聽著不像正常的機械噪音。」